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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没妈(第1页)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把院子里的霜晒化,吴念和王佳就起了床。外婆在灶上熬了小米粥,又烙了几张葱花饼,饼皮在铁锅里被油煎得滋滋响,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把王佳从被窝里活活香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窝稻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外婆天天这么做饭的吗?”吴念已经穿好了棉袄,正对着镜子扎头发,头也没回地说:“天天。”

吃过了早饭,吴念跟外婆说了一声要带王佳去村后面的河边转转。外婆正坐在太阳底下纳鞋底,针锥子在鞋底上扎一个眼又拔出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她抬头看了看天,说河边风大,围巾都围好,别冻着。又嘱咐吴忘跟紧姐姐,别往水边去。吴忘点了点头,把那本没有封皮的《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合上放在桌上——他本来想带着,但吴念说出去玩就别看书了,他就放下了。

太阳已经升到桃树梢上头了,但空气还是冷得扎脸。三个人沿着村后那条土路往上走,路两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王佳走在最前面,红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田埂上像一面移动的小旗子,她走几步就回头催一句“快点快点”。

河在村后的山脚下,不大,四五米宽的一条水,冬天水更少了,露出河床上一大片圆溜溜的鹅卵石。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沙子和石头,但也冷得刺骨,手指头伸进去一秒钟就能冻麻。河岸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对岸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荡,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里窜出来,贴着水面飞一段又钻回去。

王佳在河岸上捡了两块扁石头,说她会打水漂,她表哥教的。她把石头斜着往水面上一甩,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就沉了,溅起一小朵水花。她又试了一次,这回弹都没弹,直接咕咚一声沉了底。她不服气,蹲下来在石头堆里翻来翻去挑第三块。吴念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嘴里说“你挑那个扁的,越扁越好”。吴忘站在姐姐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看着王佳把一块又一块石头往河里扔。石头入水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着,咕咚,咕咚,像是有人在河底敲鼓。

吴念从地上捡了一块最扁的石头递给王佳。王佳接过来摆好姿势,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第一下远,第二下近,第三下勉强又跳了一下,然后沉了。王佳激动得跳起来,红色羽绒服在河岸上蹦了两下,她转头对吴念喊:“看到没有!三下!三下!”吴念笑着点头,伸手把她帽子上的毛边往下按了按——刚才跳的时候帽子歪了。

吴忘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不觉得打水漂有趣,也不觉得无趣。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把这一切都收进眼睛里。河水的颜色,芦苇摇晃的幅度,王佳跳起来时羽绒服发出的摩擦声,姐姐嘴角往上弯的那个弧度——这些信息他都能接收到,但接收完了就完了,不会翻译成任何情绪的波动。

王佳拍了拍手里的泥沙,回头看了吴忘一眼。吴忘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和刚出门时一模一样。王佳转过头对吴念做了个鬼脸,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不爱玩”。吴念冲她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走吧,我们去买糖吃。”王佳走到吴忘面前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在吴忘面前晃了晃,“王佳姐姐请你吃大白兔奶糖,你喜不喜欢吃大白兔?”吴忘看着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又看了看她的脸,说:“姐姐说糖吃多了牙齿会长虫。”王佳愣了一下,把两块钱重新塞回口袋,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你到底吃不吃?”吴忘想了想,说吃。王佳就被他这句“吃”逗笑了,转头对吴念说:“你弟弟说话怎么跟老干部似的,先陈述风险再表态。”

吴念把手里剩下的几块石头扔回河滩上,拍了拍手。“你在这里等着,我跟王佳去买,小卖部就在前面,两分钟就回来。”她指着河岸上一棵最粗的歪脖子柳树,“站在这棵树底下等,别往水边去。外婆说了,水凉得很,掉下去不是开玩笑的。”吴忘点了点头。

小卖部在村后那条土路和公路交叉的地方,从河边走过去要拐两个弯。吴念和王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过了片刻就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吴忘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把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太阳已经爬过了山顶,照在河面上泛出一片白晃晃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光,然后低下头,用鞋尖在河滩的沙地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画完了左边那条边稍微比右边短了一截,他蹲下来用手指把短的那条边补长了一点,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三条边一样长了。他蹲下去把三角形旁边的沙地抹平,又画了一个正方形。正方形好画,四条边不用量也知道一样长。

他正画到正方形的第四条边,河岸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吴忘没有抬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面前停住了。

“哟,这不是吴忘吗?”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上砸下来。

吴忘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刘强,还是那件黄色条纹棉袄,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鼻子下面挂着一条清鼻涕,他使劲吸了一下没吸回去,就拿袖子横着擦了一下。刘强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班上的另一个男孩,叫周小军,长得瘦瘦小小的,头发剃得太短了,能看见头皮上的青茬,两只眼睛挨得很近,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缩着脖子,像是随时在躲什么东西。

周小军家也是柳树村的,和吴忘隔了两条巷子。他昨天刚从镇上回来——他爸在镇上卖菜,他跟过去住了几天。他跟刘强早就是一路的了,属于刘强手下最忠实的那一批小弟之一。今天刘强被他拉着来柳树村玩,两个人在村里瞎转悠了半天,嫌无聊就跑到河边来了。没想到在河边碰上了吴忘。

刘强看见吴忘蹲在地上画什么东西,心里那股不爽又翻上来了。这个人,考第一考得那么轻松,跟他说话像是在跟一块石头说话,从来不会生气也不会害怕。刘强本来已经不怎么想找吴忘的麻烦了——上次月考被周老师训了一顿,又在成绩单上丢了大人,他爹回去把他揍了一顿,他消停了好一阵子。但今天在小弟面前,他觉得自己得找回点面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吴忘画的正方形边上,一只脚踩在正方形的一个角上,把那个角踩成了一团模糊的沙印。吴忘看着那只脚,没有抬头,只是从那个被踩烂的角旁边重新画了一条线,把正方形补成一个新的形状。

刘强又往前踩了一步,把吴忘面前整个正方形全踩烂了。沙子溅起来,有几粒崩到了吴忘的棉袄袖子上。吴忘抬起头,看着刘强。那眼神和看河面上那层白晃晃的光是一样的,不冷,不热,不害怕,不生气。他只是在看。

刘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眼神。你打他吧,他不躲,你骂他吧,他问你“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踩烂他画的东西,他就换个地方重新画。这种从头到尾都不把你放在眼里的样子,比打他一顿更让人恼火。可是刘强又不能真的打他——上次在教室里举起来的拳头还没落下去就被周老师撞见了,回去他爹又揍了他一顿,这两顿揍在不同层面上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刘强把脚缩回去,在沙地上蹭了两下,把鞋底上沾的沙子蹭掉。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路上周小军跟他说的话。

周小军知道吴忘家的情况。同村的嘛,谁家什么事能瞒得过邻居。他奶奶跟隔壁张奶奶在院子里唠嗑的时候他蹲在旁边弹弹珠,听到了一些。柳树村统共就两三百号人,谁家婆娘跑了谁家男人在城里包了二奶都不是秘密,吴家那点事更不是——吴忘他妈生他的时候死在了产房里,吴忘从小不会哭不会笑像个木头人一样。周小军不知道那个叫什么病,但他知道吴忘没有妈妈。他在路上跟刘强顺嘴提了一句,说吴忘家“挺那个的”,刘强问他怎么个那个法,他说吴忘没妈。

刘强当时没当回事。没妈就没妈呗,村里没妈的小孩又不止他一个。

但现在他站在吴忘面前,被那道不冷不热的眼神架在半空中下不来台,他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撬动面前这块石头的工具。他想起了周小军的话,就像一个人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忽然摸到一把螺丝刀。他不知道这把螺丝刀拧下去会拧开什么东西,他只是想拧一下试试。

“吴忘。”刘强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往上抬了抬,但抬的高度不够,底气不太足,“你是不是没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点笑的尾音——不是那种恶毒的笑,是那种小孩子以为自己在开玩笑、不知道这个玩笑有多重的笑。他心里其实有个侥幸的假设:周小军肯定是在瞎说,哪有人的妈妈真的是死了的。吴忘一定会否认,或者会生气,或者会哭,或者会有什么反应。有了反应就好办了,他怕的就是没反应。

周小军站在刘强后面,脖子缩得更紧了。他刚才在路上随口说的那句话被刘强拿来当面问了,他有点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鹅卵石,嘎啦响了一声。

河面上又窜起一只水鸟,翅膀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小串水花,飞了两下就钻进了对岸的芦苇荡里。歪脖子柳树上有一根枯枝被风吹断了,落在河滩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吴忘看着刘强。

一个问题。他听到了一个问题。问题的答案是“是”还是“不是”,他需要从记忆库里调取相关的事实数据。他调取到了——外婆说过,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姐姐说过,妈妈在风里。爸爸说过,妈妈走了。他在语文课上听老师解释过“去世”就是再也不回来了。他没有妈妈。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和回答周老师点名时一模一样,平平稳稳,不大不小。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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