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忘跟着读了一遍。发音标准,咬字清楚。爸爸又指着下一行:“一只乌鸦口渴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念到“乌鸦”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放慢了速度,眼睛先在字面上确认了一下才张口。
吴忘没有为难他。他跟着把整篇课文读了三遍。每一遍爸爸都用手指指着每一个字,念到不认识的字——其实也没有不认识的字,但偶尔会蹦出两个方言——他就咳一下重新念。三遍念完了,爸爸从吴忘的铅笔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课本最后面的家长签字栏里,一笔一画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了,他直起腰来,把铅笔放回铅笔盒里,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爸。”吴忘合上课本,转过头来看着爸爸。
“嗯?”
“你当年在班上是倒数第一还是倒数第二?”
爸爸的动作停住了。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毛巾搭在肩膀上,一端垂下来晃了两下。他的脸和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猪肝色。嘴角抽了两下,眼睛瞪得有点大,但瞪了片刻自己先笑了出来,偏过头咳了一声,伸手在吴忘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呼噜了一把。
“你这孩子。”他说。
厨房里传来外婆闷闷的笑声。她端着菜碗站在厨房门口,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菜碗里冒着热气,把她脸上的皱纹都罩在白色的蒸汽后面,只露出两只眯成了缝的眼睛。
这天晚上三十多里外的县城中学,晚自习刚下课。
走廊里一片嘈杂,住校的女生们从教室里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楼走。王佳从后面小跑了两步追上来,手里抱着一摞课本,最上面那本摊开着,上面画了好几个问号。“吴念,刚才那道选择题你选了什么?就是那个比热容的。”
吴念把书翻到她问的那一页,指了一下正确答案。王佳看了看自己的卷子,又看了看吴念的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像个小鸡啄米一样连点了三下。
初中的知识比小学难,但对她来说还算轻松。老师上课讲的她大部分能听懂,听不懂的晚自习多看两遍书也差不多懂了。数学课本里那些新概念和公式,在她眼里像是一套没有组装完的零件,只要按顺序排好,一个一个装上去,最后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宿舍里除了王佳之外,还有人已经开始对着课本抓耳挠腮了。上铺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从晚自习回来就一直在床上翻数学课本,翻了大半个小时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然后发出一声很长的哀嚎,把课本盖在脸上不动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吴念拐进了小卖部旁边的那部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是橘红色的,门关不严,里面有一股烟味混着清洁剂的柠檬味。她往电话机里塞了两枚硬币,拨了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起来了。
“喂?”
是外婆的声音。吴念听到那个沙哑的、带着点喘的声音,心里一下子涌上来很多东西。外婆接电话总是这样,拿起话筒先喘半口气,好像接电话的动作本身就需要力气。她能在脑子里描出外婆站在电话旁边的样子——堂屋里那台红色的座机搁在电视柜旁边,话筒线缠了好几道,外婆接电话的时候要把话筒贴得很近,因为她的耳朵已经不太好了。
“外婆,是我。”
“念念啊!”外婆的声音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灯光突然拧大的亮,是隔着厚窗帘透进来的一丝光,不刺眼,但很暖,“怎么这么晚了还打电话?吃饭了吗?学校饭菜好不好?”
“吃了,挺好的。”
“冷不冷?宿舍被子够不够厚?”
“现在这天气一点都不冷,外婆。”吴念靠着电话亭的玻璃门,笑了一下。
外婆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一声,笑完了又嘀咕了一句“那也要盖好肚子”,然后说:“你等一下,你爸在辅导你弟弟写作业呢,叫什么——家长带读。你听听。”她把话筒往堂屋的方向偏了偏。
吴念把耳朵贴紧了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堂屋里的动静——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然后是爸爸的声音,很响亮,带着一种刻意的自信:“老哇喝水!”然后是一小段沉默。然后她听见弟弟的声音,又平又清楚:“爸爸,不是乌鸦喝水吗?”然后又是一小段沉默。然后是爸爸的声音,这次低了很多,有点含糊:“额——乌鸦不是老哇吗?”再然后是一句她从没想过会从弟弟嘴里听到的话:“你当年是倒数的数一数二吧……”
吴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轻,不想让电话那头听见。
但她还是被听见了。外婆把话筒重新贴回耳边,语气里有憋不住的笑:“你都听到了?我看你爸以后怎么在孩子面前吹牛。”
“念念。”外婆的声音沉下来一些,“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太省,该花钱花钱。家里都好,弟弟也很好,今天他还当了个什么副班长。”
吴念握着话筒,没有说话。电话亭外面的走廊上王佳正抱着课本等她的电话,见她一直不出声,歪过头来用口型问了一句“好了吗”。吴念冲她摇了摇头,王佳就靠在墙上继续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
“念念?还在吗?”
“在。”
“你爸跟你弟在那较劲呢,不急,你慢慢说。”
“没什么事。”吴念说,“就是想听听你们的声音。”
她挂了电话,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站了一会儿。王佳把牛肉干的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走过来拉住她胳膊:“走吧,回去洗衣服,明天还有课呢。”
吴念被她拉着往前走,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