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放烟花（第2页）

外婆出门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吴念搬了两个小板凳放在屋檐下，和弟弟一人一个坐着。屋檐下的冰溜子被这几天的太阳晒得开始滴水，一滴一滴地打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坑。弟弟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冰溜子上滑下来的水珠，眼珠子跟着水珠的轨迹从上往下慢慢移动。

“冷吗？”吴念把弟弟的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耳朵。

“不冷。”弟弟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清楚，不像别的小孩那样缩着脖子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发抖。

他们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巷子里响起外婆的脚步声。外婆走得不快，脚步声落地很重，鞋底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吴念跳起来去开门，看见外婆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外面印着“福”字，红色的，倒着贴的。

“买到了？”吴念扒着塑料袋往里看。里面装着几根长长的纸筒，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子，纸盒子上印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图案，一个小孩站在图案中间，手里举着一根燃烧的仙女棒，笑得很开心。

“买到了。”外婆把塑料袋放在堂屋的桌上，喘了口气，“等你爸回来再放大的，先放小的。”

“不等爸爸了。”吴念抱着外婆的胳膊摇了摇，“我们先放小的，等他回来了再放大的。”

外婆低头看了看吴念，伸手在她头发上摸了摸，头发有点乱了，外婆用手指给她理了理。然后外婆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吴忘，弟弟正安静地看着桌上那个塑料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子。

“好。”外婆笑了一下，嘴角两边挤出两道深深的括弧，“先放小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村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黄的白的，把巷子的路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鞭炮响，闷闷的，像是冬天在咳嗽。风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但还是很冷，吹在脸上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子，细细地刮着露在外面的皮肤。

吴念拉着弟弟站在院子里，脚下是那块碎了一半的水泥地，头顶上是光秃秃的桃树枝子和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清清楚楚地嵌在天上，像是在那里挂了很久很久，久得都懒得眨了。

外婆从纸盒子里抽出一根仙女棒，细长细长的，银灰色的铁丝上裹着一层灰褐色的火药。她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冷空气里颤巍巍地抖了两下，然后稳稳地贴上了仙女棒的顶端。

仙女棒着了。

先是“嗤”的一声轻响，然后从顶端喷出一簇金色的火花，密密麻麻的，像是把天上的星星碎成了粉，从一根铁丝上往外洒。火花发出嘶嘶的声音，不高，很温柔，像是在说悄悄话。金色的光点向四面飞溅，在铁丝顶端炸开，又迅速熄灭，新的光点又涌出来，一波接一波，永远溅不完似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把水泥地上的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把吴念脸上的绒毛也映成了金色。

吴念接过外婆递过来的仙女棒，举在手里，在空中画圈。光圈拖着一条金色的尾巴，在黑暗里停留了一瞬间，然后消散了。她又画了一颗心，心的右半边歪了一点，但她觉得没关系，又画了一颗。那些金色的痕迹在她眼前亮起来又灭下去，像是妈妈坟前那堆火星，只是更近，更暖，伸手就能碰到。

“吴忘你看！”她举着仙女棒跑到弟弟面前，在他眼前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弟弟站在屋檐下，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他的眼睛跟着吴念手里的仙女棒一起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眼珠还是那么黑，那么亮，火光照进去的时候，像是在两颗黑棋子上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他的嘴角没有上扬，表情还是安静的，但他一直没有眨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那些飞溅的金色火花。

仙女棒烧到了尾巴，最后一簇火花喷出来，在铁丝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整根仙女棒暗下去了，只剩下铁丝顶端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地闪着。

“没有了。”弟弟说。

“还有！”吴念把烧完的仙女棒扔在地上，又跑回外婆身边。

外婆又点了一根，这回她把点燃的仙女棒递给了弟弟。弟弟接过来，没有像吴念那样挥舞，只是把它竖着举在胸前，看着火花从顶端往下一点一点地烧。火花掉在他的棉袄袖子上，外婆赶紧伸手去拍，棉袄厚，没烧出印子，只留下一点灰白色的粉末，轻轻一吹就飞了。

“好看吗？”吴念蹲在弟弟面前，仰头看着他。

“好看。”弟弟说。声音平平的，但他没有把仙女棒放下，一直举着，直到整根烧完，铁丝从金色变成灰色，又变成黑色，他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