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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病（第2页）

吴念伸手把那扇门拉开了。

里面塞着一些东西。最上面是一本户口簿，红色的塑料皮，烫金的字褪了色。旁边是几张折叠着的纸，白纸，医院的诊断报告那种质地，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起毛了，像是被翻开过很多次。最底下一层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吴念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那张纸折了三道，折痕很深，有几处快被折烂了，用透明胶带在后面粘着。纸张是那种医院里特有的微微发黄的白色，薄而不透，拿在手里沙沙地响。最上方是印刷的红字，字体偏大，加粗：

脑部疾病诊断书

吴念认识这几个字。她已经上二年级了，“脑”字没学过，但她认得“月”字旁，也认得底下的“凶”，在课本之外看到过。“部”字学过，“疾”字没学过，但她读上下文猜出来那是“病”的意思。“病”字学过，“诊断”两个字也学过，语文书上有篇课文叫《李医生来诊断》。“书”字最简单，开学第一天就学了。

她认得这个标题。每一个字都认得。

她的目光往下移。

患者姓名：吴忘

性别：男

年龄：1

病案号：SN-198911-NK0789

诊断科室：神经内科

诊断日期：1989。11。17

吴念没有往下看。她的眼睛钉在了“吴忘”那两个字上，挪不动了。

弟弟的名字。

弟弟才一岁。

弟弟的病。

她把那张纸往膝盖上铺了铺，两只手捏着纸的边缘，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张的边缘在她手指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冬天踩在干草上的声响。

她继续往下看。

初步诊断

情感认知隔绝性脑功能缺损（脑部情感中枢神经通路发育不全器质性损伤）

这一行字很长，很多字吴念不认识。“情感”的“情”她学过，“感”字她学过，但“隔绝”两个字不认识，“缺损”的“缺”学过，“损”不认识。“发育”学过，“器质性”完全看不懂。她把这一行字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不懂。

但底下有她看得懂的。

病症详情

患者经脑部神经功能检测、情感认知量表评估，确诊大脑情感中枢神经传导功能完全缺失，具体表现为：

逻辑思维、记忆力、智力水平及基础脑部生理功能均处于正常范围；

“正常范围”——她认识。“逻辑”不认识，“思维”不认识，“智力”认识，“记忆力”认识一半，“生理”不认识。但“正常范围”四个字，她懂。

无法感知、理解、共鸣人类各类情绪，包括喜悦、悲伤、愤怒、恐惧、共情等所有情感体验；

吴念读这一条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她的手指点在“无法”两个字上面，那两个字写得很清楚，她每天写作业都会用到“无”字，“今天无作业”是老师写在黑板上的话。“法”字也不会认错。

无法——就是不能，不可以，做不到。

“感知”不会，“理解”认识一半，“共鸣”不知道什么意思，“喜悦”是开心的意思，她学过，“悲伤”是难过的意思，她也学过，“愤怒”是生气，“恐惧”是害怕。

所有情感体验。

“所有”。她认识“所有”。

“情感体验”——她指着这几个字，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气声：“情、感、体、验……”她猜出来“体验”大概就是体会的意思，“情感”就是心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