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碰到了弟弟的手。
那只手真小。五根手指加起来都没有吴念的两根手指粗,每一个指甲都小得像一粒芝麻。弟弟的手背上有一层透明的绒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金色。
原本还在哭闹的弟弟,手指碰到吴念的那一瞬间,忽然停住了。
他的那五根小小的手指,摸索着,攥住了吴念的食指。
攥住了。
攥得很紧,紧得吴念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裹住了。
弟弟不哭了。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哭声停下来了,那双攥成拳头的小手舒展开来,只留下那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姐姐的食指。
然后弟弟睡着了。
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小胸脯在淡蓝色的小被子下面一起一伏,吴念能看见被子上的那只白色小羊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颤动。
“真有意思。”吴念小声说,“他的手真小。”
护士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但风声传不进这间温暖的小房间。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一个透明的小床上,照着每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吴念的食指被弟弟攥着,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弟弟吵醒了。
她就那么站着,踮着脚,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弟弟的脸。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层淡淡的绒毛,那五根裹住她手指的软软的小指头。
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外婆在门外轻声叫她,久到护士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风还在呼呼地刮着。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明亮,照着墙上那层冷冷的白色。爸爸还蹲在墙角,藏蓝色的工装外套皱成了一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就那么夹着,一动不动。
外婆站在病房门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而吴念觉得自己的食指上,那五根小小的手指,还攥在那里。
热乎乎的。
后来的几天,爸爸每天还是照常去上班。
早上六点半,吴念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被外婆叫醒的时候,爸爸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用搪瓷缸子装着的豆浆,搪瓷缸子外面还是那朵磨掉了漆的牡丹花。包子是豆沙馅的,吴念咬了一口,是那种街上早餐摊上买的,面皮有点厚,豆沙馅甜得发腻,但她还是都吃完了。
外婆说爸爸天没亮就走了,厂里有一批车等着修。
吴念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弟弟还睡在那个透明的小床里。护士说弟弟还要在医院里住一阵子,要做检查,要观察。吴念不太懂那些词,只知道弟弟暂时不能回家,只能躺在那间暖黄色灯光的房间里,每天被护士推进推出,胳膊上贴着一小块白色的胶布。
爸爸每天下班了都会来医院。
他来的时间不一定,有时候天还亮着,有时候已经完全黑了。来的时候身上总是那件藏蓝色的工装,袖口上新蹭的机油印子叠在旧的上面。他来了先站在婴儿室门口往里看一看,隔着那扇玻璃推门,也不进去,就站在外面看一会儿。然后他会走到护士站前,问两句弟弟今天的情况,问完点点头,说声谢谢,再走回病房来陪吴念。
爸爸从来不提妈妈。
吴念问他,他就说妈妈在休息。再问,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机,啪啪啪地按两下,然后说念念你看,这个数字多大。吴念不认识那个数字,但她知道爸爸不想说了,就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