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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第1页)

十六

夏季,金彩玲早晨差不多总是六点钟准时起床。然后去洗漱梳妆,一切收拾停当,如果平常日子,她就要到活动室去做个把小时的瑜伽课业。

在金彩玲看来,如果用高档化妆品算驻颜术的“治标”,那么练瑜伽功差不多就是“治本”,她给自己制定的计划目标是“标本兼治”。

有时候,如果无心练功,她喜欢将镶缀蕾丝花边的细纱窗帘拉开,透过硕大的落地玻璃眺望窗外。

远方,晨曦中的天际线下,刚刚还是山峦起伏的轮廓,若一抹青黛的泼墨山水。转瞬之间,霞光从东北方的天际喷薄而出,团团的白色云涛旋即被映照出浓淡纷呈的灰与黄,纷披的彩霞烘衬出天宇的恢宏与壮观;而刚刚还像是遥远的山脉轮廓,恍惚间就魔术般清晰起来近在眼前,绿的山脉深浅高低各不同,格外地彰显出波澜壮阔之美,而峭陡的峰峦则像刚刚经过淋漓沐浴的威武处子,让你不由自主慨叹他们美得阳刚美得雄浑大气。

这时候,金彩玲往往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一样双手叉于腰间,带着几分心旷神怡或志得意满的情愫观赏感受这一切。

在这样一个寸土寸金的繁华景区,大概也只有像她这样的成功人士,才得以在如此美妙的时间、空间及优裕的环境下,如此从容地尽赏人生与大自然赐予的美好。因为她只要略微低下头,大街上的芸芸众生——无论是那些匆匆“到此一游”的旅行者们,还是常年于此为生存奔波劳碌的寻常百姓,悠闲地欣赏品评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难以企及的奢侈。

话虽如此说。

如果以金彩玲的视角看,她又何尝不觉得自己也挺辜负眼前的这一切呢。莫说像这般全心贯注地欣赏自然景观并不是她的生活常态,就是颇为紧要的瑜伽,事实上她也难得按照教练的要求每天坚持个把小时。因为酒店内外的工作千头万绪,生活中的琐事桩桩样样,往往让她把功练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即便人站在这里,心却早已不知飞到何处。就像现在,她按时早起洗漱,来活动室原本是为练功,但经过了认真洗漱的她,头脑却丝毫没有清爽的感觉,没错,金彩玲昨夜又失眠了。

金彩玲近来经常失眠。要么很难入睡,要么夜半醒来再难继续。脑子里似乎有很多事要想,想得头痛欲裂,最后往往是自己都不了然到底该想什么,更遑论想出什么所以然。为此,她咨询过许多知名的专家,所给的结论也无非是“美尼尔氏综合征”或者干脆“更年期综合征”之类,总之是医生各执一词莫衷一是,她也吞食了海量的对症药物,吃尽苦头依然无解。事实上这也许正吻合了本土的一句俗话——心病必须心药医。

金彩玲独处静思的话,也没办法否认自己早就有了“心病”:法定丈夫,那位平日里在人前被她一概昵称为“启明”的,对她不忠,当然最主要的是感情的不忠。

似乎是还在两三年前,崔启明就借口回庙街的家或去她的经理标准间过夜的种种不便,喜欢自作一处。那时候,饭店可以常年为他安排标准间,但他经常以去朋友或老战友处流连过夜为名,让房间闲置。如今,大酒店总经理的豪华卧榻和后勤经理的套房对他也几乎成了摆设,他可以把“精装的别墅久无人住是巨大浪费,也容易遭到破坏”作为借口,说去那里了。

事实呢,所谓狡兔三窟,许多时候连金彩玲也搞不准他夜宿何处。每天大家有很多的事要忙,谁也不能像中情局之类的机构那样把人看死盯牢。更何况,这种关乎夫妻间感情的事,当事人的感觉应该最敏感,但相关信息获得却往往最滞后。甚至,在开始发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她甚至在家人或亲友面前主动为崔启明找借口做袒护。

金彩玲这样做倒不是因为“特别地爱”,关键是她不能接受老公对自己失去了兴趣、失去了爱。问题很简单:“他凭什么呀?”她以为崔启明压根就没有外遇的胆量和资格。

当然,像金彩玲这种女人,无论被别人和自己欺骗,都不会让它持续太久。所以,一旦酒店的事、女儿的事,她认为差不多忙出了一个眉目。那么,她就要腾出手来考虑解决这件“麻烦”。

她忍无可忍需要行动了。

在这个早晨,当高媛将早餐送上来的时候,她的味蕾差不多也已苏醒。

早餐麻利地用过,金彩玲就拿过手机,预约一位朋友见面的时间地点。之后,她立即起身去洗漱间,对照整容镜里的自己,收拾得满意了,就取了手袋,马上出门。

她是一个想到了就要做的人,她得按着自己早晨的计划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会见盛局。

金彩玲和景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盛霖,可以算老友故交“铁哥儿们”,他们相识于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末。那时候,盛霖还是一个才从警官学校毕业的普通警员,分在金彩玲当时的街边餐馆所在的辖区派出所做治安警员。

有个星期天早上,隔壁餐馆的卷闸门夜里被撬了。接到报警,盛霖和其他几位警员或联防队员就出警勘察,折腾了大半天,中午就在美女老板金彩玲的盛情招待下,饱飨了本店的美食。正在大家酒足饭饱要班师回营的时候,偏偏被在餐馆帮忙的崔启明找上了:“咋,这就走了,记账也得有人说个话吧?!”

崔启明最恼火吃了饭不给钱,扔一句“记账”就撒丫子走人的“公家人”。何况,眼前的一帮人里,说过记账不还账或干脆连记账也不说的大有人在。尤其有的还特别喜欢边吃饭喝酒边色眯眯盯着自己老婆胸前那对扑扑棱棱的胖奶子,讲荤段子开玩笑。崔启明一直把火窝在腔子里。现在,他们明显又在借出警公干揩油,而且恰好老婆此时也不在场,他正可以借机发个飙,来句硬话敲打一下对方,出出自己的心火,以后不再来骚扰最好。

没有悬念,像锤子砸在地上肯定会出个坑,崔启明的一句话惹出麻烦。

公安派出所的人当然也不是吃软饭的,有人就骂骂咧咧说吃你是看得起你,有人包里掏钱,也有人拉扯拒绝……闹剧更惹得老崔火起,他端直就抄底摆老资格骂起人家:“鸡巴毛,要拿钱就他妈来真格的,少来这套。老子当年当兵保国防的时候,你们都还不知在哪根毛上睡着呢……”正在乱哄哄难分解的时候,还好金彩玲从外面回来了。

虽然双方各执一词,金彩玲立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她就唬下脸来,一边说着“出去出去”就把丈夫推到门外,然后堆出满脸的笑容,将一帮公干的人等又推进包间,高声吩咐服务员上茶上烟,边对这伙人说:“别跟我家掌柜计较。这个店,我是老板我说了算,他说了不算。弟兄们为保一方平安,黑夜白天忙,多辛苦,就近吃点便饭算个啥?再说,都离家在外的,谁也不能背着锅出门。以后,大伙看得起我,就把我当自家姐姐,但凡需要吃饭就到这里来……”一番话说得干警们个个心平气和笑逐颜开,争先恐后喊“大姐”。

云开雾散,金彩玲却早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年轻警员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于是就刻意地亲自去给他续茶,笑说:“这位兄弟怎么看着有点眼生?”有人就自告奋勇嬉笑着介绍,“这是刚从警校分配来的高才生——叫盛霖,他更得叫你大姐,不然就得叫阿姨!”金彩玲则呵呵地笑着赶忙纠正:“别乱开玩笑,我才不想当姨呢,我有那么老吗?都叫姐!”一串也实也虚的玩笑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包括盛霖。这时,有人又附在金彩玲的耳边低声嘀咕了两句什么,金彩玲就意会点头,然后出去取来一叠钱塞还到盛霖的手中。

盛霖则红着脸笑着推脱,说:“吃了饭就应该给钱,我可不想当‘白痴’。”

当时搞得金彩玲也不免一时尴尬,但随即她就笑着说:“这位盛老弟可真是认真啊。其实完全没必要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大家都是谁跟谁呀!不过,这次你诚心要给,大姐就收下了,替你存下,下次有需要随时来。”一边说着,手里的钱就悄悄塞还给了旁边的一位。

事情当时就这样过去了。

当然,正如金彩玲说的那样,时间长了,盛霖也许比其他任何一个当时在场的人更懂得金彩玲。这个女人的豪爽、仗义、豁达,还特别富有人情味儿。

不用说,那笔流水饭资很快就经由同事之手转回盛霖的口袋。而且足有一两年的时间,盛霖没有再光顾金彩玲的餐馆。偶尔街上碰见,金彩玲总会主动热情地打招呼,推心置腹地崇赞他:“你是我见到的最具备优良素质的警官,好好干,老弟,我看好了,你前途无量。”说到此,她又往往拍着自己的腔子强调:“别忘了,我是你大姐,别的事我不敢说,但凡吃饭的事,别客气,尽管来啊!”

遇到这种情况,开始的时候,盛霖的回应总还显得扭捏羞答,直到两年以后,他已晋升为辖区公安派出所副所长,景况才大有改观,不仅对盛情邀请每每可以爽利地做出肯定答复,往往还附带回应一句:“大姐有事尽管来找我。”

这话让金彩玲听着从脸上甜到骨头里。不久之后,终于有一天,金彩玲接到盛霖的电话,说自己来了几位老同学,如果方便的话到她的店里去坐坐,金彩玲当然是满口的“欢迎”,一番盛情的款待之后,盛霖这次也真的不再“客气”,所以也就免了假模假式地付费退费那道烦琐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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