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二十五章（第2页）

吃饭的时候孟瑶把今天发生的事跟陈国威说了，陈国威当即皱起了眉头，他说速度快得太不合理。

“设计方案周一定下的，东莞厂周二接到图纸，周五生产完毕当天把样装送给你，周末就在市场上有仿货了？”陈国威说，“方案外泄由外面仿制的可能性不大。”

孟瑶：“那，难道是公司里的人？这套方案在能够仿制的时间内，只有设计部的十二个人和我知道，只有我们十三个人掌握足够的细节去仿制。”

“来说是非者，当是是非人。”陈国威看着孟瑶眨巴眨巴眼睛，夹起最后一个生煎包放进嘴里。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孟瑶皱起眉头。

陈国威问：“他在这次设计工作中是如何表现的？”

“哎还别说！他跟大家分歧很大！从一开始他拿出来的方案就没按照我的要求来。”

孟瑶回忆着，这个韩东拿出的第一稿作品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都充分理解了孟瑶对“中国风”的要求，方案都偏向中式、民族风格，而韩东的几幅作品则更接近东欧风格，使用千鸟格、印染大花等图案的布料，细腰大摆，大面积间隔使用透明质地的纱质布料，并且每件服装都在肩部或胯部、腕部缀上一个纱制的动物。

孟瑶觉得他的作品很有想法，但跟缨禧的风格相去甚远，便第一时间否定了他的方案。

没想到遇到了他剧烈的反弹。他认为国内对中国风的理解就是旗袍、盘扣、龙凤牡丹，其实这些都是形式，服装设计的内核是把形式化的东西化为符号，融入设计师自我风格之中，若隐若现地体现才是高级，把所有形式都放在表面就太肤浅了。这些年中国设计师在国际时装周上全是这种调调的设计，搞得老外认为中国文化就是那三板斧，看到也就OK、iful，然后就忘了，没兴趣去认真欣赏设计师更深层延展的个性表达。这些中国符号已经严重阻碍外国人探索中国文化的兴致，必须结束这种趋势。

那天他滔滔不绝讲了很久，其他设计师有的认同他部分观点，但不同意他整体观点，有的设计师对他全不认同，于是大家激烈辩论起来，大家轮番上台讲述自己的看法。偌大一块白板被大家写了擦擦了写，孟瑶一直不吭声坐在旁边边听边记，记了大半本各种精彩观点。

这些设计师有六个人是这两年她从国内各大品牌的设计部门挖来的，在服装设计领域各有建树，而另外五个人是刚毕业没几年的服装设计专业的本科生或硕士生，也在这行业工作了一些年头。

这些人里韩东是资历最浅的，虽然拿到了公认为世界四大时装设计学院之一的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的硕士学位，但毕竟刚刚毕业。时装设计这个工作，初生牛犊固然可能有一鸣惊人之作，但那都是在校期间象牙塔内天马行空的作品，到了实际工作中，被市场的狂风暴雨冲刷几年之后，真正扛得住顾客筛选的作品才是真优秀，即使那种作品少了些棱角、多了些平庸。

时装这个领域就是销售为王，设计师的等级如金字塔，只有塔尖上少数的几个人可以任性地挥洒自己的风格，塔下面的所有人只能一辈子给销量、市场当奴隶。

孟瑶对缨禧的风格划定得很清楚：实用性强、价格500～1000元、鲜明中国风风格，目标客户是办公室女性、轻中产家庭主妇、消费水平较高的女大学生。

而这个韩东拿出的作品是典型的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作品，孟瑶承认确实惊艳、有想法，但离市场化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

大家争论了几个小时之后，把目光投向孟瑶，看她如何做结语。孟瑶便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也就是本次设计要以缨禧的市场定位为主。韩东的设计和观点都很好，以后如果市场有空间也会考虑，但这次肯定不会采纳这种风格。

过了几天，大家交上第二轮的作品，对第一轮做出各自的改进。韩东也改了，他把原来的所有作品都加了一件纱质外披。

他的图纸一摆到白板上，大家就哗然：“你让一个上班的白领披着一件纱在办公区走来走去啊？开什么玩笑？刮到格子间隔板上怎么办？”“兄弟，咱们这次设计里没有晚装和礼服呀！”

韩东用马克笔使劲敲着白板，强调自己不仅加了纱质外披，纱衣上还有印花图案，跟里面的面料图案有互相映衬的关系，比如面料是草地，纱衣上就有花……底下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笑了。孟瑶摆了摆手，跟韩东说让他先不要展示了，时间很紧，先让别人上去讲，他的设计图交给孟瑶就行了。

韩东气呼呼地把笔一扔坐回了原位。

“就发生了这些，然后大家就开始投票选出其中的三十六款，接着集中讨论、集中修改这三十六款，最后经过多轮磨合，确定了最后方案。这过程韩东也都参与了，虽然不太高兴吧，但也都参与了，完成了他需要做的事情。”孟瑶对陈国威说。

“那应该就是他对你最后敲定的结果不满，于是自己仿制了其中的四件，拿去他朋友的店售卖，然后自己又去找你的助理举报，引你去调查。”陈国威用筷子敲了敲桌子。

看孟瑶脸上仍然是一片茫然之色，陈国威又问：“如果你发现了被盗版仿制并上市售卖，会怎么处理？”

孟瑶想了想：“查遍整个市场，如果还有其他款，就撤掉这些款，如果只有这四款，就撤掉这四款，补进其他备选方案。”

“那他的方案是不是就有机会入选了呢？”

孟瑶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再补进我也不会考虑他的方案，跟其余的风格太不协调。”

“那说不准他就会继续搞更多事情了。”陈国威把两双筷子拿在手上往桌上顿了顿，“这个设计师居心不正，不能留，建议你即刻炒掉他，并要求他签署竞业保密协议，保证他不会泄露你的商业机密。”

孟瑶沉默了。

韩东毕竟还是个25岁刚毕业的孩子，才华横溢且有远大抱负，只是不甘自己的优秀设计被埋没，便一时冲动做出这种事情。

如果炒掉他并签署竞业保密协议，不仅对他的创作热情是一次严重打击，也会让他的这套设计方案至少被埋没五年，五年过去后，形势改变，这套设计还能不能面世就难说了。

见孟瑶踌躇起来，陈国威手抚上她的肩膀：“别忘了当年你在恒发服装厂，刘老板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即使证据不足，疑似有这种可能，也要果断剪除隐患。在商业机密面前容不得妇人之仁，尤其是你这次设计事关缨禧是否能打开市场、在时装界得到一席之地，不成功你就要成仁了，这种时候不能仁慈啊！”

“可我当年就是被冤枉了啊。”孟瑶说。

现在她和陈国威已经把彼此过往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分享过了，对方的人生就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感同身受。陈国威对她的了解如同了解自己，他知道这个女人看似果断决绝，其实内心深处的柔软跟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