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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页）

第十八章

孟瑶检查完最后一批货，从车间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看了看表，连忙转身跑去食堂。食堂里吃饭的工人都少了很多，正常班的工人晚饭早吃完了，上夜班的那批还没到放饭时间。她跑去后厨问师傅还剩什么菜，看到菜盆里还有不多的炒西葫芦、麻辣鸡丝就想装饭盒里带走。可是师傅无论如何也要给她现炒个新的，简直是深圳速度地点着了大灶给她炒了一份回锅肉、一份焦熘丸子。

孟瑶拎着几个饭盒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喘息未定，陈国威就出现在门口。

五年过去了，他俩还一直保留着每天至少在一起吃一顿饭的习惯。

陈国威的快递公司借着2003年初的非典把利润做起来了。

那段时间香港非典闹得特别严重，深圳也出现了几个病例，政府要求工厂停工、商店停市、居民居家隔离。隔离后各家需要的生活用品，全靠快递公司在商家和居民中间传递。那时兴起的购买方式主要是商家塞传单进居民门缝，居民打电话给商家，商家委托快递公司送货，快递员收了钱还给商家。

还有一种购买方式是网购。那时候的网购，全都是深圳论坛版主组织的团购，版主开个帖子说明卖什么、价格多少，大家在下面跟帖加入，然后私信给版主留下收货地址，通过电话银行操作付款，由快递公司从商家收货，送货上门。这种销售方式往往价格十分优惠。

两种非实体购买方式都在支付这一块有风险，电话购物风险在快递员身上，他们拿了货和钱如果中途卷款跑路，商家和顾客就都傻眼了。而网购虽然也会发生无良版主收钱之后不发货的情况，但版主一般都会在网站备案自己的身份资料，跑路的风险就小了很多。尤其是购买计算机配件、耗材，内地其他城市很难买到，深圳的版主去华强北几分钟就买齐了，格外具备优势，所以网购相比电话购物发展壮大的速度快了很多。

陈国威也在关注着这个新商机，在带着快递员们每天收货送货的过程中，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怎样做个网购平台。

他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亚马逊书店的网购模式已经在美国兴起，教授还专门在课上给他们讲亚马逊书店的操作系统，按理说把亚马逊的模式直接搬进国内就可以了。但以陈国威这几年在内地的经验来看，亚马逊书店最重要的支柱——信用卡支付在内地推广不开，信用卡消费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很陌生。

陈国威是个典型的程序员，思考一件事过于注重逻辑缜密、面面俱到，他需要把这件事的所有细节、难点，以及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都想通理顺，然后才能下结论、动手去做，这样浪费了大量时间。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半年里，刘强东在北京创立了京东多媒体网站；美国的亚马逊收购了中国的卓越网，改名为“亚马逊中国”，把美国的网络书店照搬进中国。陈国威一下子把两个先机都错失了。

但这并没有让陈国威放弃。他去看了京东多媒体网站，发现虽然有了注册域名和专门的网页，但底子还是论坛团购模式，还是要通过拨打银行电话进行转账汇款，笼罩在商家和客户头上的风险仍然没有解除。而亚马逊中国的模式则完全照搬美国的信用卡付款，那时候中国只有高端的商务人士才拥有信用卡，但高端商务人士有几个人会去网上买价格只有几块、十几块的书呢？亚马逊书店每天的成交量少得可怜。

支付方式！这是目前网购模式里最卡脖子的问题。什么支付方式才是所有中国人都能用、既方便又安全，还能同时保障买卖双方甚至物流第三方的利益呢？

陈国威设想的方案，始终建构在物流企业作为买卖双方中介人基础上的思路。他能想到的抵消物流企业中间侵吞货物和货款风险的方法是押金，买家把钱打给快递公司，快递公司收到钱之后去找卖家拿货，验货无误把货送到买家手上，整个过程完成后，快递公司再把钱打给卖家。为了防止快递员卷货卷款跑路，每建立一笔交易，快递公司即在政府监管的中间账户存入一笔押金，待交易顺利完成才退回。

陈国威太执着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交易行为是通过物流实现的，因此这个中间人只能是物流”这个逻辑。就在他想破头也无法从这个方向实现突破时，天空一声巨响，阿里巴巴的支付宝上线了。

陈国威打开支付宝一看，眼前一黑，当场后悔得在桌上咣咣撞头。

人家马云这个支付宝啊，根本没考虑什么渠道、平台这些复杂的东西，它就虚拟了一个资金池，买方把钱付到资金池里，卖方看到钱到达资金池里就可以发货；买方收到货后验证货物满意，便给资金池一个许可，资金池立刻将钱付给卖方。如果买方不满意、要退货，卖方即使不同意，他也是没法拿到钱的。相反，如果卖方发了货，买方收到货不肯付钱，这个钱在资金池里买方也拿不回来。资金池只在中间起一个担保支付的作用，而这一个“担保支付”，一举解决了买卖双方互不信任的问题，让网络商务一步跨上了新台阶。

就这样，陈国威又失去了开发支付工具的先机。

在网购这块没机会了，陈国威转回物流领域，他开发了一个服务于物流的网上配货平台，从A地到B地送货的零担运输司机，为避免从B地空车返回A地，可以上这个平台寻找从B地运到A地的货物。这个平台软件在刚上线的半年里曾经很受欢迎，但随着综合电子商务平台的崛起，物流公司完全可以在这些平台上接到一系列的业务，需要自己操心回程配货的零担司机变得越来越少，这个软件在运行了一年后也无疾而终。

就在陈国威在一手快递公司、一手网络开发两手一齐忙活的时候，快递江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顺丰租了几架飞机，开始用飞机送货了。

2003年前的快递江湖，是群雄并起、龙蛇混杂的江湖。在长三角、珠三角两个经济发达地区，各方诸侯纵横捭阖杀个不亦乐乎，外贸行业的旺盛需求，是快递业源源不断的动力。小快递公司们“萝卜快了不洗泥”，买十几台摩托车，雇十几个人，租个仓库就开始干了。陈国威的“启明物流”在深圳五个区都有转运点，每个转运点配有一台小货车、十几个快递员，这在深圳就算规模比较大的快递公司了。深圳外贸厂家多如牛毛，每家快递抓住几个固定客户的函件收寄业务，就够吃好几年。

陈国威有危机感，他预感到了这个行业不久的将来必然会迎来大的升级，因为国际上的联邦快递、UPS覆盖全球的网络早都摆在那里了，迟早中国也会向国际标准看齐。但他看不准契机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到来，在此之前，他不敢妄动。在这方面他吃亏太多，动早了，会跟1993年他从美国学成归来后一样，在国内折腾一通一无所成；动晚了，如果走错方向，也会像支付平台研发一样，白忙活一场。

也许是时代使然，也许是陈国威格外敏感，他时常感觉自己处在各种交叉路口，要面临各种抉择，选对了飞黄腾达，选错了满盘皆输。

陈国威那段时间经常跟孟瑶聊起这些事，孟瑶像听天书一样蒙。孟瑶埋头开她的服装厂，两耳不闻窗外事，她认为服装行业还没受到新技术的太大影响，只不过以前画服装设计图要手绘，现在有了CAD电脑绘图；以前手动切版，现在有了电脑切版机。

孟瑶现在主要做国产品牌服装，大部分内销，少数出口。产能有空闲的时候，就去买深圳一些新冒头设计师的设计方案，自己批量生产，试水销售，为此她请了几个销售人员去内陆批发市场推销。

有推销员看好这些服装，想自己回内陆老家去开店销售，问她服装品牌的名字。孟瑶在开服装厂的最初，去工商局注册名字的时候，脑子里便蹦出了一个词“缨禧”。当时注册成功后，她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记忆中妈妈曾说起过，姥爷也是做裁缝出身，年轻时在北京开过裁缝店，用姥姥的名字做店名。姥姥出身书香门第，闺名唤作“缨禧”。

在需要创立属于自己的品牌时，她也顺理成章又把“缨禧”

注册成了商标。2000年，她付清了买恒发服装厂的100万，把恒发服装厂正式更名为“深圳缨禧服装制作有限公司”。

孟瑶的创业，一开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艰难。接下恒发服装厂之后，她只有50个工人，从500件的单子开始做起，积累下一点钱，便扩大一点规模，靠着一传十十传百的口碑，她逐渐扩大规模到300个工人、产能5000件。此时便遇到了第一个瓶颈——再继续做几百件的小单已经没利润了，大单需要自己出去找，而此时的深圳早已不是十年前遍地鸡毛小厂的时代，由于外贸代工红利的逐渐消退，小厂要么倒闭、要么被大厂兼并。一个缨禧这样中等规模的服装厂如果想生存下去，要么有自己独有的代工渠道，要么有自己独特的、有市场的品牌。

孟瑶去北京、上海、江苏、福建、广州等国内服装业的设计、生产、销售基地考察了一圈，发现找到独有的代工渠道不容易。

现在深圳早已不是国内唯一的服装生产基地了，无论是外贸还是内销，江苏、浙江等地的产能和销量早已经跟深圳不相上下，就连隔壁的东莞，也有了跟深圳抢单的能力。深圳仅剩的比较大的优势就是设计：这些各地的服装业生产基地所生产销售的服装几乎都来自深圳的设计，深圳的设计力量依托香港的国际信息优势，更依托深圳过去代工时期积累下的各专业人才。

考察了一圈，孟瑶内心危机感大大加重，甚至悲观起来。回到深圳她左思右想，决定请几个设计师强化缨禧品牌的设计能力，建立自己的营销渠道，开自己的品牌专营店。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陈国威聊了聊，陈国威立刻笑了起来，说：“前不久你还说不懂什么是新技术浪潮、什么是产业升级换代。我现在就卡在这一关动不了了，现在你也来啦！”

孟瑶这些年也慢慢地更了解陈国威。他是一个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孩子，生活的颠沛都让父母承受了，他并没有吃多少苦，一路顺风顺水从国外读完书回来，直接就当上了老板，这让他几乎总在安全区里考虑事情，没有危机感，从未被逼到绝境。

他这些年来优柔寡断，错失很多良机，也判断错很多方向，都跟他的成长经历有关。

孟瑶来深圳这十多年，只给自己总结出一个经验，就是认准一条路埋头走下去，稳扎稳打、不冒险。可是陈国威告诉她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就是选择，一旦选择错误，沿着错误的方向走下去，走得越远损失越大。

陈国威的话吓得她一时不敢决策。此时她才感到自己毕竟是半路进入服装这个行业，完全不具备对整个行业的认识和评估能力，一时之间，信心跌至冰点。

她越来越贪恋跟陈国威在一起的状态，每天再忙也抽时间跟陈国威见一面，或吃午饭，或吃晚饭。实在没空，晚上回家前约在小区门口一起买瓶矿泉水喝，说说今天两人都干了什么，有什么烦恼快乐。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从疲惫郁闷转成了微笑，分手后各自回家的路上心里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