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同样与此无关。胖胖的雌性大孔雀蝶虽能够从很远的地方招引来情人,但它却是静默无语的,连最敏锐的耳朵也听不见它的声音。说它春心萌动、**颤抖,也许可以用高倍显微镜观察得到,严格地说,这是可能的。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到访者应该是在很远的距离之外,在数千米之外获得信息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别去考虑声学的因素了,否则的话,就无宁静可言,周围一定是乱哄哄一片。
剩下的就是气味了。在感官范畴内,气味的散发比其他的东西可以说更能解释为什么蝴蝶们会稍作迟疑之后便纷纷前来追逐吸引它们的那个诱饵。是否确实有这么一种类似于我们称之为气味的散发物呢?这种散发物又是极其难以发觉的,是我们所感觉不到可又能让比我们的嗅觉更敏锐的嗅觉感觉出来?得做一个实验,这实验极其简单,就是把这些散发物掩藏起来,用更大更浓烈而经久的一种气味压住它们,成为主导气味,这样一来,微弱的气味就几乎不存在了。
我事先在晚上雄性大孔雀蝶将被招来的那个屋子里撒了点儿樟脑。另外,在钟形罩下,在雌性大孔雀蝶旁边我也放了一只装满樟脑的宽大圆底器皿。大孔雀蝶来访的时刻来到时,只需待在房间门口就能闻到这股子樟脑味儿。我的巧计未能奏效。大孔雀蝶们像平时一样,如约而至;它们闯入房间,穿越那股浓烈的气味,像在没有气味的环境中一样,方向准确地向钟形罩飞去。
我对嗅觉能否起作用已产生了疑惑。再说,我现在也无法继续实验了。第九天,我的女俘因久等无果已精疲力竭,把未能孵出幼虫的卵下在钟形罩的金属纱网上之后死去了。没了雌性大孔雀蝶,也就无事可做,只好等到明年再说。
夏日里,我以每只一个苏[2]的价格买了一些大孔雀蝶毛虫。我用老巴旦杏树枝喂养我昆虫园中的大孔雀蝶毛虫,不几天便有了一些优等的茧。到了冬天,我在老巴旦杏树根部一丝不苟地寻找,获得不少的成果,补足了我的收集物。一些对我的研究感兴趣的朋友跑来帮我。最后,通过精心喂养,四处搜寻,求人代捉,虽身上被荆条划得伤痕累累,但却有了不少的茧,其中有十二只较大较重的是雌性的。
失望一直在等待着我。五月来临,这是个气候变化无常的月份,把我的心血化为乌有,使我痛心疾首,愁苦不堪。说话又到了冬季。寒风凛冽,吹掉了梧桐树的新叶,落满一地。这是天寒地冻的腊月,晚上必须生上旺火,穿上已经脱去的厚厚的冬衣。
我的大孔雀蝶也饱受煎熬。卵孵化得晚了,孵出来一些迟钝呆滞的家伙。在一只只钟形罩里,雌性大孔雀蝶根据出生先后今天一只明天一只地住了进去,可是很少或者压根儿就没有外面飞过来探望的雄性大孔雀蝶。在附近倒是有一些,因为我收集的长着漂亮羽饰的试验用雄性大孔雀蝶,一旦孵化出来,辨认清楚之后便会立即关进园子里。它们不管离得远的还是就在附近的,都很少飞过来,而且即使来了也无精打采的。
我又开始进行第三次实验。我喂养毛虫,到田野里去寻找虫茧。到了五月份,我已经收集了不少。季节很好,符合我的要求。我又见到了一开始导致我进行这种研究的那次令人振奋的大孔雀蝶的入侵的盛况。
每天晚上都有大孔雀蝶飞来,有时十一二只,有时二十多只。雌性大孔雀蝶肚腹鼓鼓的,紧贴在钟形罩的金属网上。它毫无反应,甚至连翅膀都没颤动一下。它好像对周围所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我家人中嗅觉最灵敏的也没有嗅出什么气味来;我家亲朋中被拉来作证的听觉最敏锐的也没听见任何响动。那只雌性大孔雀蝶一动不动地、屏息凝神地在等待着。
雄性大孔雀蝶三三两两地扑到钟形罩圆顶上,绕着飞来飞去,不停地用翅尖拍打着圆顶。它们之间没有因争风吃醋而发生打斗。每只雄性大孔雀蝶都在尽力地想闯入钟形罩,看不出对其他的献殷勤者有任何的嫉妒。徒劳地尝试一番之后,它们厌倦了,飞走了,混入正在飞舞着的蝶群中去。有几只绝望者从那扇敞开的窗户飞走了,一些新来者替代了它们;而在钟形罩的圆顶上,直到十点钟左右,不断地有蝴蝶尝试闯入,随即失望而去,随即又有新来者代替之。
钟形罩每天晚上都要挪挪地方。我把它放在北边或南边,放在楼下或二楼,放在住所右翼或左翼五十米开外,放在露天地里或一间僻静小屋的暗处。这一番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搬来搬去,如果不知情者想找可能都找不着,但是却一点儿也没骗过蝴蝶们。
这里并不是对地点的记忆在起作用。譬如头一天晚上,那只雌性大孔雀蝶被放置在住所的某间房间里。羽饰美丽的雄性大孔雀蝶飞到那儿舞了两个小时,甚至还有一些在那儿过了一夜。第二天,日落时分,当我转移钟形罩时,雄性大孔雀蝶都在外边。尽管寿命转瞬即逝,但新来者仍有能力进行第二次、第三次的夜间远征。这些只能存活一日的家伙首先将飞往何处?
它们了解昨夜幽会的确切地点。我还以为它们将凭着记忆回到那儿去;而在那儿发现人去楼空时,它们将飞往别处继续追寻。但并不是这么回事:与我的期盼恰恰相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它们谁也没有再出现在昨晚一再光顾的地方,谁都没在那儿做过短暂逗留。此地已看出是没有“人烟”了,记忆似乎并没有事先向它们提供任何情报。一个比记忆更加可靠的向导把它们召唤去了另外的地方。
在此之前,雌性大孔雀蝶一直公开地待在金属网眼上。那些到访者在漆黑的夜晚目光仍是敏锐的,它们凭借那对我们而言简直如同漆黑的夜色的一点儿微光是能够看见那只雌性大孔雀蝶的。如果我把雌性大孔雀蝶关进不透明的玻璃罩中,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呢?这种不透明的玻璃罩难道就不能让提供信息的气味自由散发或完全阻止它散发吗?
今天,物理学使我们能够发明利用电磁波的无线电报了。大孔雀蝶在这个方面是不是可能超越了我们?为了激越周围的雄性大孔雀蝶,通知几公里以外的求爱者,刚刚孵化出来的适婚雌性大孔雀蝶难道已拥有已知的或未知的电波和磁波吗?这种电波、磁波难道会被某种屏障隔断而被另一种屏障放行吗?总而言之,一句话,它是不是会按照自己的方法利用某种无线电呢?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昆虫是这种高级发明的强者。
于是,我把雌性大孔雀蝶放在不同材质的盒子里。有白铁的,木质的,硬纸壳的。全都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用油性胶泥给封上。我还用了一只玻璃钟形罩,摆放在一小块玻璃的绝缘柱上。
在这种严密封闭的条件下,没有飞来一只雄性大孔雀蝶,一只也没有,尽管晚上既凉爽又安静,环境宜人。无论是什么材质的密封盒,都使传递信息的气味物无法散发出去。
我把雌性大孔雀蝶放进一只很大的短颈大口瓶里,用棉花盖上瓶口,扎紧。一只雄性大孔雀蝶都没有露面。
反之,我们把盒子不要密封,让它微微开着点儿,再把这些盒子放进一只抽屉里,装进大衣橱(chú)中,但尽管这么藏了又藏,雄性大孔雀蝶仍然蜂拥而来,多得就像明显地把钟形罩放在一张桌子上时一样。女俘被放在帽盒里,裹进一只关好的壁橱等待着的那个晚上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雄性大孔雀蝶们扑向壁橱门,用翅膀扑打着,啪啪连声,想闯进去。
因此,任何类似无线电报的通讯手段都无法接受,因为一道屏障无论是好导体还是坏导体,一经出现便立即阻断了雌性大孔雀蝶的信号。为了让信号畅通无阻,传得很远,必须具备一个条件:囚禁雌性大孔雀蝶的囚室不能关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要让内外空气相通。这又使我们回到了存在一种气味的可能性上,但那是经我用樟脑所做的实验给否定了的。
我的大孔雀蝶的茧业已告罄(qìng),但问题仍然没有弄个一清二楚。
一天晚上,雌性大孔雀蝶被放置在餐厅的一张桌子上,正对着敞开着的窗户。一盏煤油灯点着,灯上装有一个搪瓷的宽大灯罩,吊挂在天花板上。一些来访者落在钟形罩的圆顶上,在女俘面前急不可耐的样子;另外的一些来访者,飞过女俘囚室时略微致意一番,便向煤油灯飞去,盘旋片刻之后,被搪瓷灯罩的反射光照得迷迷糊糊的,便贴在灯罩下面一动不动了。
整个晚上,它们全都没有动弹过。第二天,它们仍留在原地。对亮光的迷恋使它们忘掉对爱情的陶醉。
面对这样的一些迷恋亮光的家伙,精确而长久的实验是无法进行的,因为观察者需要照明。我放弃了对大孔雀蝶及其夜间婚礼的观察。我需要一只习性不同的蝴蝶,它得像大孔雀蝶一样勇敢地奔赴婚礼幽会,但又能在白天行房。
别人不知从哪儿给我弄来一只很棒的茧,裹着一个宽大的白色丝套。从这个不规则的大褶皱的丝套中,很容易抽出一只外形似大孔雀蝶茧但体积要小一些的茧来。丝套端口用松散但又聚集的细枝结成网状,可出而不可进,我一眼便可看出那是一只夜间活动的大孔雀蝶的同类。丝套上有编织者的名号。
果然,三月末,圣枝主日[3]那一天的清晨,那只茧孵出一只雌性小孔雀蝶,我立刻把它关进实验室的钟形金属网里。我打开房间的窗户,好让这件大事传布到田野中去,而且必须让可能前来的探访者自由进入房间。被囚的这只雌蝶贴在金属网纱上,一个星期都没再动一动。
我的小孔雀蝶女囚美丽极了,一身呈波纹状的褐色天鹅绒华服,上部翅膀尖端有胭脂红斑点,四只大眼睛,宛如同心月牙,黑色、白色、红色和赭石色混在一起。如果不是色泽那么发暗的话,几乎就是大孔雀蝶的装饰。这种体形和服饰如此华美的蝴蝶,我一生中见到过三四次。我昨天见了茧,但从未见到过雄性蝶。我只是从书本上知道雄性比雌性要小一半,体色更加鲜艳,更加花枝招展,下部翅膀呈橘黄色。
我还不了解的陌生贵客、羽饰漂亮的雄蝶,它会飞来吗?在我们周围这一片似乎很少见到它的。在它那遥远的藩篱墙中,它能得知那只适婚雌蝶在我实验室的桌子上正等待着它吗?我敢保证它会前来的,而且我错不了的。瞧,它来了,甚至比我预料的还早到了。
雄性小孔雀蝶令人难以置信地按时被女囚给神奇地召唤来了。它们艰难曲折地飞翔,终于一只接一只地飞来了,它们都是从北边飞过来的。
两个小时中,在阳光灿烂之下,来访的雄小孔雀蝶们在我的实验室门前飞来飞去。其中大部分都在一个劲儿地寻来觅去,或撞墙欲入,或掠地而过。见它们如此犹豫不决,我想它们是因找不到引它们飞来的那个诱饵的确切位置而十分着急。它们从老远飞来,没有弄错方向,可到了地方却又拿不准确切地点了。不过,它们迟早会飞进屋内去向女俘致意的,但也不会恋栈。下午两点钟时,一切便结束了。一共飞来了十只雄小孔雀蝶。
[1]翌日:第二天。
[2]苏:法国旧辅币名,原1法郎等于20苏。
[3]圣枝主日:全名为“主受难圣枝主日”,是圣周的开始,民众为庆祝耶稣荣进耶路撒冷的事迹及他的苦难,也列队重走昔日耶稣与门徒们进城时所走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