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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周年补遗录 闲话与杂谈(第6页)

许杭没有问他将会去哪儿,也没有要他留下什么把柄以便来日拿捏。就像他当初放走阮小蝶时一样,只要了一句承诺罢了。

尹妙山临别前还是问了许杭:“许先生……不怕我恩将仇报供出您吗?”

许杭歪了下头:“你连杀人都不敢,我怕你什么?”

尹妙山愣了一下。

许杭笑道:“我见过的忘恩负义的人比墙根路过的蚂蚁都多。你不会以为,我做事是只凭喜恶是非,只赌良心道义吧?我不怕这话刺着你,若要怕你,便不会用你,既用了你,我有的是后手对付你。我当然知道,人心不可测,利刃在手,难免反伤。可人一生要遇到多少人?若每一个打从一开始就在谋划狗咬狗、人吃人,那做人……也太恶心了。”

最后许杭对他拱手:“旧劫已过,预祝尹老板名动梨园,戏史留名。”

闻言,尹妙山向许杭深深鞠躬,此次离开,若无意外,他应当不会再回贺州了。

看着尹妙山的背影,许杭想到,蜀城焚城的时候,最后拉他出火海的是段烨霖,可在此之前,若没有父亲的忠仆临危相护、舍命遮掩,他甚至撑不到被救走。

命运狠狠踹他入井底的时候,又偏偏伸了一把援手。直教许杭对这世间人与事,爱也不尽然爱,恨不也尽然恨。

所以阮小蝶也好,尹妙山也好,便是日后指望不上,他也另有出路。

但至少……在那一刻,就那一刻,他愿意相信人性有善。

?

这世上最大的误会,那就是段烨霖曾经一度以为他的少棠弱柳扶风。

但实在也不是段司令眼拙,从前许杭在金洪昌身边学戏,要他身量纤细,十几岁的年纪下常常被饿着,个子总难长高。反而成年后到了段烨霖身边,才又开始抽芽长个儿。

白日里他废寝忘食看书,半夜里时不时爬去后山练枪,有一日,许杭一个人端枪端几个时辰,手都抽筋了,热敷了很久也不见缓解。

所以段烨霖进门的时候,打眼见着的就是许杭拿着茶叶罐,掰了半天都拔不出塞子。

真是弱鸡……段烨霖暗自腹诽。

午饭时,段烨霖探头看了一下许杭的饭碗,啧了一声:“你每天就啄这几粒啊?难怪连茶叶罐也打不开。”

许大夫奉行的是少食多餐罢了,他懒得解释,看了一眼段烨霖压得夯实的饭碗,米饭都快压成米饼了,还在往里添,也啧了一声:“你要不坐上去压?”

人的精力毕竟有限,许杭在其他地方刻苦就罢了,还要应付段司令在时的无度索求,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十回里有七回,段烨霖还没大刀阔斧杀将进去,许杭便难捱得昏沉睡去了。

本以为昏过去也算好的,谁知还不如清醒着好。

睡也不是死睡,身子被人翻来覆去,像一块糕团被人揉捏,所以脑子里有根筋半吊着精神,偏偏身子又沉得不行,像被魇住一般。

段烨霖一会儿揉捏许杭的耳垂,一会儿又啃他的肩,玩一会儿还停下看看许杭的反应,见他闭着眼蹙眉,似难受又睁不开眼的模样,心里做坏事的那点恶趣味全被勾上来了。

他还想再探索,就忽然见许杭身子似乎能动弹了,忽然一个翻身,把本就是靠在床沿的段烨霖挤下去了。

段烨霖撑起身体一看,许杭还是睡着呢。

他想起自己白天在林子里猎狐狸,见那野狐狸跑不过自己的马,就缩在树丛里,眯着眼不动,乖巧至极的样子,等段烨霖下马走近,它忽然后脚一蹬,扬了他一鞋背的土,一溜烟没影了。

“……真是狐狸。”

他捏了许杭的脸,喟叹一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白日的狐狸丢就丢了,现在的这只狐狸,他绝不松口。

他把自己的手挤进许杭掌心,十指紧握,就摸到许杭虎口处的一点墨痕,那好像是他白天在拓印的时候留下的。

白的皮,黑的痕,段烨霖的拇指摩挲着摩挲着,眼眸都似乎更深了。

他也开始研磨他的作品了。

研墨最耗耐心,初碰是艰涩的。

就和许杭白日拓印的步骤一样,他借着体温贴合而出的薄汗,在如砚凹一般的脊背肌肤上,反复、来回,直到研磨不再有阻力,直到湿漉漉的声音越来越响。

由清变浊,由淡变浓。

然后他像展开宣纸一样,手掌从下往上抚过整个背脊,自上而下欣赏。这是最上等的生宣,适合一幅写意画,但他却是一个糟糕的画手,他甚至控制不住笔触轻重深浅,只知道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和吻,把每一处空白的地方都匀上颜色,要把生宣的每一个纹理处都浸透自己的墨渍。

真是糟蹋,但他乐此不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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