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离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四
北平市长许钧豪绯闻缠身,市长太太不顾形象大闹某个戏园子,被人带回家之后用刀片割了手腕。
梁安琪原本是不知道这件事的,经过医院走廊的时候,一路听到小护士们的窃窃私语。再往前走,她看到了守在市长太太病房门前的警卫。
“梁医生。”梁安琪听到有人叫她,回头去看,是许钧豪。
许钧豪在吸一支雪茄,眉宇皱成一个“川”字。许家的男人都生的眉眼周正,梁安琪恍惚看到了许钧益。
就在她恍惚的时候,她听到了许钧益的名字:“钧益也来了北平,不知你们老同学有没有聚一聚?”
“许先生你也看到了,我连去病房都是小跑。”梁安琪说,“至于钧益,大概只会比我更忙。”
“听说那条不许女医生嫁人的规定已经被取消了,梁医生没有为自己考虑一下?”许钧豪似是闲谈,实则字字珠玑。
梁安琪迎上对方锐利的眼神,微微一笑:“我已经嫁给了妇产事业。”
“真是可惜了。”许钧豪抖落掉半截烟灰,神情恢复淡漠,“梁医生先忙,我去看看内人。”
内战爆发,医院里面的很多人开始考虑自己的后路。
梁安琪选择了留下。她依旧不理政事,只安心做好自己作为一个医生应该做的。某日下午值班,她从病房出来,看到走廊上站一个人。她疑心自己看错了,可那分明就是他。
许钧益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来,用力地抱住她。
“阿琪,我知道,你选择留下。”许钧益把她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我来看看你,也只能是来看看你。”
就是那么短暂的一次相见,除了一个拥抱之外什么都没有。许钧益走了,梁安琪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病房记录册上狠狠一抓。
许钧益带领许家家眷离开,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北平和平解放,人们载歌载舞,欢呼庆祝。梁安琪与热闹无缘,她在产房之中,逗弄着小孩子。
那么可爱的小天使,可是她不想要也不能要。她想为中国的妇女们接生千千万万个小天使,她不能分心。
也真的不会,再给自己找一个丈夫了。
不久之后,新中国成立。
白素素和宋安之自此在北平常住。白素素有时会来找梁安琪看病,也会请她为自己调理身体。明明知道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而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可能连百分之零点一都没有了,她仍不甘心。
宋安之出使他国时,会给梁安琪捎带她最喜欢的那一种咖啡豆。梁安琪看着冲调好的咖啡失神,她再也没有关于许钧益的消息。
宋安之邀请梁安琪做中华医学会的副主席,梁安琪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她想要远离政治,可是身边的大事小事都成了政治。她与白素素和宋安之一起共事,也逐渐参与到各种会议中去。
当一切步入正轨,又一场运动开始了。
梁安琪每天推着四轮车,为病人上药、换纱布、打针……看着病人受伤难受,她会为他们祈祷。十年磨难,她吃尽了苦头。
宋安之病逝,白素素很坚强,在梁安琪面前没有流泪。她只是说,自己欠了宋安之,让他一辈子都没有孩子。
动乱结束,梁安琪重新回到她在医院的小院。再穿上原先的旗袍,身段没有变,可当她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她不禁感慨,自己真的已经老了。医院里面的很多小朋友开始称呼她“梁奶奶”。
院子里面的梧桐树还是那个样子,似乎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它除了更粗壮一些外,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还是那样枝繁叶茂,还是寄托着一声声的别离,寄托着寂寞与相思。
梁安琪长寿,作为代表出使各国,交流医药卫生事业,晚年时先后出版多部科研成果,有心人统计她亲手接生过五万多名婴儿,称她“万婴之母”。人们也好奇她的终身不嫁,猜测有关于她的爱情故事,她永远只是笑,说她这辈子嫁给了妇科的事业,她唯一的伴侣就是床头的那部电话。
八十大寿的那一年,她名满天下。有记者采访她,在采访过程中,她告诉记者,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生死,所以她并不怕死。
她有预感,自己的大限将至。
八十二岁那年,梁安琪在北京病逝。遵其遗嘱,人们把她的骨灰运回了故乡的那个小岛。当地人为了纪念梁安琪,为她修建了一座纪念馆。白素素参加了纪念馆的开馆仪式,并在院子里亲手植下一棵梧桐。
人们都说梧桐是传说中的爱情树。古老的诗词在唱: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同一年,许钧益缓缓地睁开双眼,看着守在自己床前熟睡的儿女,吃力地把头转向窗外。“吧嗒”“吧嗒”,是水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似乎医院的窗外,又下起雨了呢。
他第一次注意她,便是在一个下雨天。学校的图书馆门口,她没有带伞,怀里抱着书,匆匆忙忙地往外跑。就是那样倔强而又好强的神情,让他记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