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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恩负义的公主(第4页)

我猜黛眉也是好心为我能安安心心、无痛无恙地承受拔鳞之苦,这代价确实是大了些,但功过相抵么……虽则还是过大于功,但鉴于她护我于惨痛中的出发点,我也当不起这一跪的。

这么想了一遭,我便想起身上前扶起黛眉。刚才说的那番话确实是重了些,吓着小姑娘也不太好。

今儿个一个个女子都哭啼啼地在我面前,倒叫我觉得我是那薄幸男儿郎负了一颗颗少女真心了。

就在我颤悠悠地过去准备扶黛眉起身的时候,我听见她抹了把泪水道:“我自是为了我们家公主放的药。若不是能在救好公主之前让你安然活着,我当下的就是夺你小命的毒药,而不只是日后添你点麻烦的罂粟籽了。”

我伸出去的手颤得更加厉害了些,不可置信地问道:“黛眉,我究竟哪个地方做得不对,让你对我起了杀心?”

黛眉冷笑一声:“你可知我公主生无可恋、形如死灰般被太子殿下抱回来时,那天顶上的紫微上仙可过来一探?可没等你拔那一天的鳞,他便在千鹤宫外,如同木头桩子般等着要见你,你不过是受了点皮痛,他便要闯进千鹤宫。如若不是太子殿下将你藏在这里,信得过我护主之心,那紫微便要将你带走,根本不管我家公主一颗被他劈得七零八落的心。你让我家公主醒来后,看他的心上人千里迢迢而来,面色沉沉地过来,却不是为了公主,而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她会多抓心挠肝?难保见到他时,心冷得昏死过去,再没有活着的意志。你说你现下受此般虐苦,又怎比得过我家公主?”

我被她滔滔不绝的话语绕了几圈,在提到那个仙名时心也颤了颤,问道:“你说仙主来千鹤宫看过我?他真的来看过我?”

黛眉扭过头,泪水啪嗒啪嗒掉在青砖上。

我又转身抓着连镜的衣袖,问道:“仙主来看过我,是么?”

连镜将我紧紧地圈在他怀里,重重的呼吸在我耳边响起。他说:“对,他来看过你。小青,可这又怎么样呢?他不过站了两日,便放弃了。若他真的在乎你,怎会舍得你为他受这样的苦?小青,你清醒一点。”

我摇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再好的情,若得不到回应,在一日一年的蹉跎中,也慢慢会变得丑陋。那蹭亮蹭亮、磨刀霍霍的锋利的心,总会在风吹雨淋中生了锈,失了当时的光华。

在承受一日日拔鳞之痛时,我回首这万年间,我和仙主聚少离多。他跟我说的话屈指可数。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憎恶什么,我统统不晓得。我只记得他站在灼灼桃花下的俊影,那如同今晚高空悬挂的月亮,我仰望了多年,却才知,我永够不到那个地方。我才知,得不到便是妄想,是曼陀罗、罂粟籽也催生不出的妄想。

五日前,我已将我对仙主的感情做了上述一番整理,自觉该拔除时便该狠下心来拔除。可是情虽冷,可拔了地方却留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黛眉这番话又在坑里松了松土,浇了浇水,好似努努力,也是能长出苗开出花结出果来的样子。因这样的花这样的果我期盼了多年,结局是绮丽也好,奇异也好,都丝丝牵动着我的神经,触发我对几近死灰的未来的憧憬。

我不由心动了。我想回去找仙主。恨不得立刻马上,随即出发。

我推开连镜,管它什么曼陀罗罂粟籽,哪怕是今天我就要亡命,我都要见他。

连镜的手仍然禁锢着我。我用力挣开,手却被抓得更紧。我才知道,连镜以前握我的手真是过于温柔。

连镜凝着眸子问我:“小青,你可是对紫微又动了心?”

我本能地说:“没有。”

连镜拉着我的手丝毫不松开。我又补了一句:“骗你是小狗。你把手松开些。我今天累得慌,你抓得我难受。”

连镜盯了我一会儿,渐渐地放开我。

我的手一恢复自由,我便平地踩了朵祥云,直直朝桂花斋门口飞去。

连镜在我后面喊了声凄凉的“小青”,我一意孤行的瞬间还是回头将他瞧了瞧。

寂冷的身形寂冷的眼神寂冷的声音,看得我心里头也仿佛冰凉,如同冬日里被泼了冰渣子般难受。

我没飞出千鹤宫,便让那堪堪劈过心的封然公主拦了下来。

我这一个月,拔了鳞,吃了曼陀罗,罂粟籽,又渡了半路跑出来的狐狸些修为,现下我全身的力气只够唤一朵祥云,随便让人一挡,便能从云上翻跟头掉下去。哪怕是苏醒没多久的受了我半身鳞的公主殿下。

封然公主却没有大病重生的恹恹脸色,一头细致乌黑的头发下,虽一身浅玉色长裙穿得有些空空****,但眉宇间透着的精神气却是我万倍之上。

我没耐心在空中和她纠缠,直言道:“公主,您的命是我救的,我不求回报,但求您现在放我一条便路。”

封然拢拢衣袖道:“我封然自然知恩图报,这桂花斋算是鬼族赏给你的厚礼。今后的万年,你安然待在桂花斋,有人锦衣丰食伺候着你,不会让你白白拔了几片鳞的。”

我看她精致的面孔说道:“公主的命莫非就值一个桂花斋?青漓虽是无用之人,但也是入了仙籍,写入族册,望公主莫要将天族与鬼族间的事情再生事端。太子殿下这些年做了不少两族修好的事,公主可要珍惜。”

封然冷笑道:“你拿出我哥哥来吓我,我便要被你吓得让你乖乖回了神宵宫,称了你们的心?你要说天族与鬼族,我便好好跟你说一说。鬼族与魔族是世代相交的族类,三千年前,天族与魔族一战中,我鬼族虽未插手,但魔族在战争中失了颜面,鬼族亦有愧疚之心,若想和魔族重新修好,不如和天族再来一战,扳回一城,不然他族定当耻笑鬼族的薄情。如若我和紫微在一起,此事兴许还能有得商量。可现在,天族鬼族早一日晚一日都要打。我哥哥当上鬼君之日,便是再战天族之时。你救我一命,不过是能饶你一死。可怎会有可能,因为你一介小仙,便挡得住鬼族万千士兵的尖刀厚盾?”

我的心一紧,身上万千只小虫仿佛又活了过来,刚刚止住的痛意又开始复苏。我暗叹不妙,这罂粟的瘾头又犯了。

封然看着我的脸色,冷飕飕地笑道:“让你好好在桂花斋里待着便是有道理的。你看你这个样子哪里去得了天庭?去了天庭发个病,让你那心尖尖上的紫微看去,怎可得好?”

我用手捂着心脏,看封然疯魔的样子说道:“公主,五六天前,你那颗粉粉碎碎的心还没愈合时,我去看望过你。那时我以为我们是同样的人,我也觉得你躺在**一动不动、安静婉约的样子甚是卓然。我都怀疑仙主看见你的时候,怎会按下常人对美女都会扬起的怜爱之心?现下看来,我却是明白得很。你里面的心脏虽跳得刚强有力,容貌也美艳了几分,可在我眼里丑陋无比。要说三千年前的天族魔族之斗,当时魔族侵犯天族在先,自是失道在先,败战便是初初可见的结局。鬼族不插手,那是正义使然。你却说鬼族因此失了颜面,非要再挑起两族嫌隙,说到底不过就是满足你一腔私欲,让你捡回之前的脸面而已。你生前单方挑起凡间两国战争,重生后没有觉悟,仍执迷不悟,此番还要掀起两族斗争,弃那些安居乐业的民众而不顾,视战争为儿戏。我拔了这么多片鳞,拼凑出来这么一颗乌黑的心,我甚后悔。你如此狠毒,不过是不甘心仙主对你的漠视。你守了仙主不到三年,便要毁仙主毁天庭;而我守了仙主一万年,却在这里甘愿被拔鳞,被灌毒药。我当你跟我一般爱仙主,可这番说来,你我真是一点都不同。”

我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身上失了不少力气。祥云随着法力逐渐消失变得越来越小,而颈上的脑袋却是越来越沉,神智也开始模糊。

我原来道,哪怕是今晚死在这里,我也要在死前见上仙主一面。

这也就成了一句临时起意颇有豪气的宣言罢了。

我歪得快要从祥云上栽下来时,连镜过来了。

我躺在他的怀里,身体痛得无可复加,灵台却一丝一丝变得越来越清明,仿佛是要我记住这般的痛楚,从脚底板到天灵盖,从一寸寸的皮肤到一颗颗内脏,所有的痛都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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