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颤着声问:“那敢问丹竹山真有淡情的疗效么?”
飞儿想了想,说道:“小的倒是也没上去过,只听年老的司文官说起过,丹竹山的雾有疗伤的功效。后来静妃娘娘仙去之后,君王常在丹竹山上闭关,后来就传说,要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只要上去待一待,便会放下了的。”
我想这个传说不会是空穴来风。我从山上下来,就觉得好似对仙主的心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强烈,尤其是和连静喝酒的那晚上,我还以为自己移情别恋了那么一点点到他身上。看来只是丹竹山的作用罢了。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不少,便拿水洗了洗纸上的吊梢眼,对飞儿说道:“飞儿,那我画一张你们殿下的画送给你,你拿了这份礼物,负责帮我澄清一下,我和你们殿下之间,就如同这碗水一般通透。他是你们的大众情人,我若是横刀夺爱,怕半夜躺在**被哪位怨妇仇杀了,便真是冤死了。是吧,飞儿?你也喜欢殿下吧?”
飞儿脸上立刻飘来两朵红云,扭捏地说道:“仙子,我只是崇拜殿下罢了。皇城里哪个姑娘不崇拜殿下啊?”
我的手抖了抖后,便定下神来画了双丹凤眼,努力想画出点飞儿想追求的勾魂的效果来,真正落笔了,却是那晚上连镜落寞又凄凉的眼神。不知为何,我倒觉得这般的眼神才是真实。
将将画完之时,紫拓坊来了位近来的熟客。连莫穿了件黄灿灿的蟒袍,头发也被束以羽缨冠,中间镶着红宝石,显得颇为隆重。这样的打扮怕是刚从寿宴上借道过来的。我放下手中的小羊毫,迎了过去。
连莫说:“这么好的日子,我以为你肯定第一个出现在宴席上,过来一瞧才知道你是被困在这里了啊。”
我无可奈何地看了看门口的结界,说道:“让连莫殿下耻笑了。我也不知连镜是何故把我安置在这里。大概是担心我遇上仙主跑了,没法给君王看病罢。”
连莫看了眼我身后的飞儿,说道:“我也刚好觉得寿宴沉闷无聊,不如我们去故园再钓钓鱼赏赏花。”
飞儿似是要出来阻拦,连莫瞪了瞪她道:“难道连镜还禁止青漓仙子和本殿下外出不成?”
这一声官威一下,飞儿立马不言语了,只是恳切地看了我一眼,似是希望我能配合她留下来。
我好不容易得着这样的一个机会,怎会随意放过呢?我还以飞儿抱歉的眼神,对连莫说道:“我们走吧。”
连莫笑笑,轻轻松松地把结退了去。这个结本来就是防我这种外族的,本族的仙随便一施法就没事了。连镜还是大意了,以为我和狼族上下还生分着呢,没料到我和连莫不打不相识,关键时刻还是他带我出了门。
外面早已锣鼓喧天。狼族的君王娶过凡间的女子,大抵也是喜欢凡间的热闹。路过之处,都挂上了红红火火的大灯笼。平时冷清的街道里多了些外族的小仙,甚至还有些散卖的铺子,正如凡间的夜市一般。我疑惑地看向连莫,连莫看向远处拱桥上的六角宫灯,说道:“连镜没有说服父王。今日襜褕国欢迎各方神仙。不仅是你的紫微上神,连各路散仙都可以到襜褕国一游了。父王终于达成夙愿,把这里建成了人间。”
我知道不管是疯了的还是正常的连莫,内心都不愿提及人间的,毕竟他的母后被冷落,有一大部分原因是来自人间的女子。堂堂一个神仙却败给一个凡人,本是件不光彩的事情。更何况这样的事到现在还没结束,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失败的那方,一输便是输了两代。
我拉了拉连莫的衣袖,轻轻地问了句:“你没事吧?”
拱桥下的河水倒影着陆上的红光,微波**漾,熠熠闪耀。连莫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道:“放心,只有今明两天会是这样。两天后,只有被父王颁发通行令的仙才能进来。这是君王和连镜妥协商议的结果。我一直想知道连镜为何忽然改变了初衷,他一向中意把襜褕国管理成第二个凡间,自他封为太子以来,狼族很多狼崽出生之后,只修炼到化成人形就终止学习法术了,接下来便要求他们学手艺谋生。这几千年来,他只训练了一支精锐的队伍以防不测。襜褕国虽严禁说凡间之事,却在行凡间之实。”
“凡间,真有这么好吗?”连莫问我,眼里的光在一片灯红酒绿间尤为闪亮。
我仍记得连莫发狠时,对凡间的一通侮辱;而我也理直气壮地旁征博引,口若悬河般列举了一堆凡间的美好来。而此刻的连莫以探寻的眼神看着我,我却有些动摇。我想,凡间好终是因为凡间有情,若是只将凡间的种种物件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形在神却丢了。
我正想着怎么回话,旁边突然有人委了个福,说道:“见过连莫殿下。”
我借光一看,原来是多日不见的静朗。我以为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没想到这大大咧咧也就在连镜面前施展得开,在连莫面前,静朗倒是中规中矩。
静朗站直身后,扫了我一眼。她这么一扫,我却觉得有几把锋利的刀子扔了过来。
她张口道:“连莫殿下,君王说,戏文快要开唱了,让您赶紧过去。”
连莫点点头,对我道:“你先在这里逛逛,我怕带你过去碰见连镜,有些不妥。”
我笑笑,摆摆手,送走了连莫。
等连莫走远,我对静朗道:“没想到襜褕国还有唱戏文的小仙,真正有趣得很。”
静朗不怀好意地看了我一眼道:“我看真正有趣的是你吧。前两天刚和连镜哥哥亲热得很,转个脸就和连莫殿下在一块儿了。”
我不晓得这句话从哪个角度反驳起,只好凉凉地说道:“于我来说,都是得罪不起的狼族殿下。”
静朗似是被我的话给恼了:“既然都得罪不起,那不如谁也别偏心。你随我来罢。”
我看她负着气迅速地在我前面引路,我拐了几拐,一路繁花似锦,灯火通明,终在如凡间皇宫后头的御花园处停了下来。这御花园和凡间那座也略有不同,中间辟出个诺大的空地,搭出了个高台子,上面披绸挂缎,下面摆了一圈又一圈的圆桌,似是莲花池的大片大片的莲叶。里三层外三层地坐满了各路神仙,大多是鹤发鸡皮的老仙,唯独几张年轻的脸都凑在了一张桌子上。
静朗把我到的便是这张桌旁。我往围坐在桌边的宾客一瞧,头皮就阵阵发痛。
从左至右,分别坐着连镜、连莫、封然、封煞以及不知何故出现在此有过一面之缘的狐狸公主萌微。
我一坐下,只得低着头欣赏起桌子来。上圆下方的黄梨木桌,桌沿是灵芝图案的浮雕,六腿足间有刻福恭寿三字的连脚板。嗯,是张富贵精美的桌子。
我固然低着头,却能感到所有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我。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灼灼的。我都不知从哪双眼睛对视起,只好微微抿了口茶水。内心里却非常不牢靠地思考,要是让封煞听一次真正的戏文是什么样的,怕封煞再也不敢在我和连镜面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