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镜倒是有本事,未过多久,便让我去院子里吃饭。我看石桌上有莲子羹,有盘绿油油的青菜,还有几个长相怪异的瓜果。
我夹了口菜道:“味道真不错。在水里做这个不容易吧?”
“嗯,左右没耗你法力。”
我惭愧了一瞬间,但觉着连镜说这话应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也便心安理得地张嘴吃起来。连镜的手艺一向不错,我啧啧地称赞他贤惠得很,连镜很受用,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尝了几口,便把所有的菜夹到了我饭碗里。
吃饱之后,我恢复了点精神,腾出点心思往正事上面琢磨。
我说道:“连镜,你不觉得奇怪么?若是他真心想害我,为何在梦里会给我们留一个这么清净的房子,仿佛不是想杀我,而是想让我们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
连镜皱着眉毛,说道:“许是他动了别的心思。”
我也皱着眉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件事是你父君做的?也许他对我这个来自天族的神仙很满意,想让我们培养培养感情,所以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连镜听到这里,将扇柄往桌上一拍,道:“小青,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仙。如若这样,我猜我们应在里面待上多年也未尝不可,左右在这里有你陪着我,比襜褕国的烟华殿要暖人多了。”
在接下去的时光里,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乌鸦嘴的天赋。
譬如,这一待确实是多年。
下蛊之人一直没有出现。仙主已在萌微身前守候多日,未曾有寸步的离开。而我们在萌微的梦里多年,也未曾感到有任何变化。都说沧海桑田沧海桑田,我们倒真的要把这片海改成田园了。
偶尔我**暗地想,此事也许是连镜一手策划的。你看连镜过得很是滋润,不疾不徐地在院子那里种上了不少蔬菜。在襜褕国他每天批奏折看阵法,现在他每天看菜苗长高了多少,莲蓬又结了多少莲子。怎么想,都像是一国之君为了躲避繁冗的工作,到这边隐世来了,横竖在这里多年,在外面也就几天。在这些与软禁无异的岁月里,连镜表现出了高度的实用性,一身担任木工、瓦工、伙夫、农夫等等各种工种,身怀各种绝技。有时候,他将我从**扒拉出来,带我收集不同的矿物粉末,又采了不少芦苇,回来后将矿物粉调理好,在苇叶上画彩色的画。
于我来说,打发无事可做的日子是件不难的事情。化成原身,用冬眠的方式不吃不喝睡上几个月。连镜便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画我的睡姿。起初我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也抵不过乏意,便随他去了。只是醒来时多了个癖好,便是看看连镜的画技有无长进。兴致要高了,便在空白处提个词,什么“贵妃回眸停盛世,西施忍辱抱佳人”,每每都遭连镜的耻笑。
真真闲得无聊时,我也帮连镜洗洗碗,虽则摔了几个,但连镜砍了棵树,花了半天时间,替我做了几个木碗,还附带几双筷子,终归是时间多得连铁棒磨成针都变成了一桩易事。
日子过得与丹竹山无异。
时间久了,脖子上的玲珑坠瑞气越来越弱。我开始略略有些担心这场持久战并非我们能耗得起。连镜却只说了个“等”字,我再央他多说点,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跟我说“不出三日,必有变化。”
连镜算得再仔细,却忘了我终归是个不安分的仙。在越危险的时候,我总能发生更危险的事情。
仙主说过,我的命盘太乱不好算,但我却没料到,在他人的梦里,我却等来了万年余来,第一次天劫。
那一日,我照旧在院子里看连镜给我写的话本子。当初我逼连镜写出第一本戏词时,尚还有些敷衍的痕迹,等连镜写到第三本时,大抵连镜也开始投入创作,故事的情节开始曲折,人物趋于饱满,我看得津津入味,每天都逼连镜续写一章节出来。这天早晨,我拿着热乎乎刚出炉的新篇章,甚是投入地被话本里那句“风起云涌里,谁也做不得永世的庄家”吸引,却忘了看我头顶上,却真真开始风起云涌起来。
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在天灵盖上响起。脚下泥浆涌动,仿佛随时都要喷薄而出。眼前的房子开始倒塌,有残屑在水中漂浮。连镜已掏出竹玉扇,过来拽了我的手,跟我说道:“别怕,有我在。”
这时才回想起来,连镜已好久没与我说上情话。而此时,这句话却难得地走进了我的心里。总在危难处,方显出真情,我难得地握紧连镜的手,说道:“我又没说怕。”
话音未落,我感到脚下传来不可控制的力量,我被卷进一快速转动的波轮里,如同脸盆里装的鱼儿被泼在地上,我在空中飞快地划过,最后极其迅猛地甩在一片白滩上。
一股又麻又痛的感觉从全身各处源源不断地袭来。我趴在白滩上,吐出几口粘腥的血水来,勉强抬头望去,没有连镜。
脖子上的玲珑坠在刚才莫名的一场海啸里消耗了太多的法力,已丝毫没有了瑞气。幸亏有它的庇护,我尚能留有一口活气。可现下这般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是比死还难堪。
然而,摆在我面前的最重要的问题却是:我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世界里?
刚才在空中的眩晕太像我穿过入梦之时的隧道,似乎像是重返之路。可周遭没有一个可以询问的,只有细密的沙滩,高大的棕榈,以及滔滔的海浪正缓缓地爬上沙滩,停留片刻后,又急急地退回去。
日头爬得很高。我眯着眼养了很久的神,才恢复点力气。从沙滩上爬起来,检查全身的伤势,虽破皮掉肉,却没断骨之类的重伤。我沿着沙滩一路跑,希望在某一处发现连镜的身影。
沙滩被晒得有些惨白,如同快要化成一片汤水。连镜似是从我生活中彻底消失。我走得快要再次眩晕过去,也没见着熟悉的仙影。好几次,我都感到后面有低低的“小青”之类的唤声,欣喜地回头看去,却是空空的一片。
我有些害怕。倒不是怕死,而是怕从此连镜离我远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几年里,我虽则睡了一大半时间,看似无所事事,我却觉得无比的安稳和甜蜜。纵然以前我如浮萍一般四海为家,却从未实实在在地体会过家是什么滋味。在凡间里,最是羡慕炊烟袅袅,天伦之乐,终是没有自欺欺人的本事,变几个家人出来,尝尝有家的感觉是如何。
对连镜的心意尚且分不出爱恋和珍视来,但却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他是我最不愿意失去的人。
日起日落了几天,我的心渐渐变冷。沙滩似是永远走不完,仿佛在绕大圈子,一直在原地打转。仙主说得对,进了他人的梦里,若没有神物相辅,凭我这点法力,当与凡人无异。现下玲珑坠的神力已失,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真教人绝望。
我在这片无望的沙滩上走了三天三夜,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沙滩似是永无尽头,不管我沿着沙滩走多久,永看不见一定变化。我怀疑自己是在一个巨大的岛上,感觉沿着沙滩走,刚好走了一圈。但周边实在没有什么可参考的东西,我亦回忆不起来现下走的是否是前两天踩过的地方。
最终我体力不支,倒在了白花花的沙滩上。
在萌微的梦里,我竟做了个绮丽的梦中梦。之所以知悉这是个梦境,是因天地间是白茫茫的雾,但此雾却异于平时所见,隐隐间散发着一丝清泉般的甘甜味,轻轻一闻,雾气沁入鼻尖,全身的疲乏便飞快褪去,似是获得重生一般。间或可听鸾歌,可见凤舞。
雾茫茫中,当十二只凤凰全都展翅飞满视力可及的天空时,周边满树都开出不同色泽的花,芳香袭人。每朵花如油伞这般大小,在盛开之时,走出一个个手执乐器的美人,姿态婉约,衣裙飘曳,各有风情。
笙箫丝竹声中是天籁般的曲儿,皆有美人轻声吟唱: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千年万岁喜难逾。
正如曲中意思,明月渐渐升起,本是卷曲着叶子的一茎四莲,在沐浴月色之后一层层绽放开来,在最后一层剥落后,走出一个女子。她头戴着一个五色花环,如墨般的头发垂散到腰间,白色的袍子上有繁复的素色花纹,每一个涡旋间都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凝神看却不见有珠子之类的发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