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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第1页)

第八十九章

刘谦死了。在他被作为强奸多名女子,利用职权贩卖医用杜冷丁、吗啡,以及其它麻醉药物,故意伤害等嫌疑被拘捕候审的第14天。这一天,是农历除夕的前一天。

死的方式,有些可怖,他在拘留处,以很准确的角度,背对监视器,用牙齿生生咬断了两边手腕的血管。闻讯赶来的刑侦处的修队长和法医老李,都是见多了各种案件的老手,然而在当时,还是足足有几分钟,没有说出话来。

在这之前两天,刑侦队根据另一案件因卖**,提供违禁药物罪判处14年徒刑的在押犯秦小妹的口供和提供的线索,根据数据组全面查实刘谦所有明细帐目,各种买卖交易的记录,查出他在京郊以化名买下的一处单元,在搜查这个单元的过程中,查出36盘年代不同的录像带,最前均以医学教学录像开始,最后均以医学教学录像结束,而中间,间插着各个不同的强奸与精神肉体虐待被强奸女性的片断。从25年前,直至半年之前。受害人从如今已为人母的女教师,到数日前才满16岁的高中学生。

在刘谦自杀当天,修队长处理了一系列紧要问题,将文件工作仔细叮嘱了最得力的下属之后,来到第一医院,希望能见到院长凌远、业务副院长李波。总务副院长与书记接待了修队长,告知,因为g省出现重大疫情,北京市防疫中心召开一连串紧急会议讨论预防措施,凌远已经连续开了三天的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李波才出院不久,在家静养,大概要月底才能回来上班。说到此,总务副院长对修队长笑道:“上次修队长来,李波还在重症病房,修队长也见着了李波的家人,修队长最近办的这个案子,李波人还在住院,接受好几项治疗时候,就为这件事跑出去了两次,偏赶上他伯伯和姑姑来看他,为这事情冲他未婚妻大发脾气,也是把照顾他的医护人员骂了个遍。这次他出院,是他爷爷亲自来接的,说是直接接回老爷子那儿,警卫排守着,到月底之前,谁再拿不利于他休养的事打扰他,一概军法伺候。”

修队长说:“不麻烦各位陪,我等凌院长,只说几句话,几分钟的工夫,但是我一定得亲自说。李副院长,我也是一定要见一次的,就等他恢复之后吧。”

那天凌远见到修队长的第一句话便问:“查出确凿证据了?”

修队长点头,“查到了。刘谦畏罪自杀。但是我已经打了报告,该定的罪,能定的罪,还是要一条条定。该追查的,各级,各部门,从医院到警队,管理上的疏忽乃至因为各种利益的故意纵容,不会因为他的自杀,而停止。”

“您一定要等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话?”凌远淡淡地笑了,“能不能理解成,这是修队长因为没有把握这次能进行到什么程度,所以,想给我一个交代,一个希望?最主要的,是想告诉我,您的态度。”

修队长望着凌远叹了口气,才要说话,凌远摆摆手,微笑,“修队长不要误会。我非常感谢您来告诉我这句话。而这个希望,对我而言,我不能否认它的意义。能有人如此去想,并且可能努力去做,而且把我一个对此没有任何职责权利的人当做需要交代一句的对象……这已经超过我的预期。”

“当然要向凌院长交代。”修队长说得极诚恳,“这一次,之所以能立案调查,自然是感谢曾经受害人的勇敢,但是能这样顺利地拿到拘捕令,搜查,能这么快地得到审问另一重要线索人物,一位在押犯的权利,实在应该感谢凌院长等诸位医疗界的同志做的先期工作,造的势。把一切,已经推到了最有利于我们调查的形势。”

追查刘谦在白秀代孕发生意外案件中的责任以及医院的管理失职问题上,律师一直将重点放在调查他为何会在该判断白秀是否需要减胎的重要时候没有出现,造成严重后果上,并召集医疗专家组,对他曾经提供的受伤证据进行医疗上的多方面鉴定核实,认为完全不符合实际,甚至几张不同的检查结果,经分析完全不是一个时间段所作。与此同时,这些进程,纷纷由京城两家颇有影响力的报纸做连载报道,网上直播,请市民监督,临床专家和临床管理人员回答相应问题,而就在这个过程中,许楠与一位16岁不到的高中学生同时报案,许楠提供了一段2年前无意录下的录像。虽然录像中很遗憾地并没有qiangjian过程磁带就已经用尽完结,却包括了刘谦对许楠的许多威胁,更提到了9年前对她的侮辱。而这位中学生,因为看到如今报纸对这位“专家”的医疗失职炒得沸沸扬扬,而网上直播焦点对准他2-5月间的行踪,主动报案,解释那段时间,自己与一位被侵犯和严重虐待的酒吧女郎一直在跟刘谦闹,因为当时自己被他侮辱不久,刘谦很怕,一方面拿了很多钱想要安抚自己,一方面又从各个方面施压。由于女学生的口供,也迫于社会压力,刑侦队迅速拿到了提审案件关键人物秦小妹的权利,也因此,秦小妹的口供被认为有一定程度的可信性。

“客观上,我们是为追查他的刑事罪造了势。我也不否认,因为我们确实知道他很可能有刑事犯罪,所以是计划周详地造势。但是,”凌远正色道,“即使没有刑事犯罪,我们作为医疗机构的管理人员,如此追查、监控管理医疗服务的质量,本身也责无旁贷。只不过,本来是责无旁贷的事情,却被绝大多数该做的人因为各种原因不肯做。”

“其实我真的不是很关心刘谦这个人,究竟受到了怎样程度的制裁——甚至是报应。而是我们,给这样的人怎样一个环境,限制的还是滋养的。否则,何必执著依法办理。”

除夕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苏纯把值班室的窗打开了一点,风将雪片吹进来,打在她脸上,迅速地融化成水滴,寂静之中,苏纯有种奇妙的幻觉,觉得耳边,可以听见雪片融化的声音,那是某种至简单却让她“听”得出了神的旋律。

她面前的写字台上,日记本摊开着,标号标记到了847。在第一医院工作的第847天。而这打开的写得满满的两页,被飘落在纸页上,又渐渐融了的雪花,将本来挺秀的黑色钢笔字,殷了一朵朵浅墨色的花。

苏纯闭上眼,任由更多的雪花在脸上,在宁静中融化,而日记本的那两页的内容,由着越来越多的浅墨色的花,而逐渐变得模糊,有些地方,开始辨识不出……苏纯却没有理会。

记过了,存在过了,经历过了。有的部分会清晰,有的部分会淡化,就如同这一段的一切,经年之后,在每个人的心里,大约都会留存各自不同的影像,而其余的,终将随着时间而淡去。

在自己心里,最终留下的会是什么?

是许楠那个无声的,紧紧的,长久的拥抱?是那一句“纯,你放心,我一定会很好。不管怎样,都会很好”?是她在那天的公演上,出人意料的设计,倾情投入的表演,过程中,小孩子,甚至是大人们感动的眼泪,之后由衷的笑,谢幕时,在一轮又一轮的掌声与鲜花中,她握着话筒,站在舞台的中央,向观众鞠躬,

“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故事和歌。谢谢你们的喜欢,让我有了更多更多的勇气去做一件早该做的事。我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给你们继续表演后续故事的机会,你们又是不是还会喜欢我的表演,但是我会在心里永远记住,你们今天的眼泪与笑,给这个故事里面,傻乎乎不懂事地犯了错,胆小懦弱害怕失去朋友亲人的小白狐的眼泪、鼓励、笑和掌声。”

那一天的许楠,沉静地致谢,沉静地鞠躬,沉静地微笑。

还是那些个日子里,凌远才下了手术,或者才开完了会,再或者才看完了某个科室某个项目的报告……接到了做医疗官司的岑律师或者作刑事案件的王律师的电话,收到了任何与刘谦有直接间接关系的信息,于是把那个越积越厚的,表面标记“lq”的文件夹翻出来,比对,与律师一起或者是通过电话、视频,共同过那一份纷繁冗杂的时间、事件关系列表,标记有可能得到有利证据的环节,标记有可能提供有利线索的证人和证人的社会关系,可能与证人交流的方法。而每一次,分明是讲好了要一起来做这个功课,苏纯更觉得自己一贯擅长做这些细致繁琐的整理推理工作,可是从前把许多类似事情交给自己做的凌远,这一次,不是打发她出去买个什么甜点,去煮个咖啡,甚至是去换瓶汽车香水……更多的是,在他家,他让她带着狼大狼二去跑步。她觉得不安,因为李波的受伤,凌远不但是把从前李波在具体负责的,如今实在不能等的一部分项目自己接过来,且在临**,李波突然从他最能信任最放心的青年专家,变成了他最挂心的病人……苏纯都无法想象,他这一段究竟如何安排,如何走过?他却看着她忧愁担心的脸,对她要求自己来做这部分细节工作的要求摇头,正色道:“苏纯,临**,面对自己亲人和最关心的朋友的疑难杂症时候,如果但凡有可能有其他选择,我们都不原意自己来做这个医生的角色。是,选择不是总有,比如这次给李波的急诊手术,做他的负责大夫,不管是周明,还是我……”他闭目摇头,没有继续下去,“而这次你幸运,只需要知道这件你最关心的人的重要事情,有人——可靠可信的人在做,不会比你自己做得差,而不需要自己去亲自面对这些可能让你特别难受,更为了结果特别忧惧不安的事情。”

“你就相信自己幸运了一次,可以做一次只对大人提出具体愿望,而不必负责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作足所有事无巨细的工作的小朋友。”

在那一瞬间她先是不能适应不能相信地发呆,而后茫然,再后想哭……但是最终,她偏头认真地瞧着他,上下打量,“你……是那个特别可靠的大人吗?”

“难道我都算不上特别可靠?”凌远仿佛听见了什么世上最不可思议的话似的,“你这个‘病人家属’可真是要求太高,太难缠了。”

那一天,他们相对而笑,似乎这是第一次,与他一起,不是在满心满脑袋都是那些该做的更该做的最该做的数据、报告,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居然是在这忙中添事的时候,更多的忧虑在心里的时候,很奇怪的,有了片刻放松的心境。

那天她干脆安心地带着狼大狼二出去散步,在附近的结冰了的小河边丢飞盘给他们,在他们准确地接住时候跳起来鼓掌,丢给他们奖励的小香肠,得意地感受别人赞美、艳羡的目光,尽情地享受这片刻——从小看见别人牵着大狗就忍不住地羡慕,却连自己会拥有一个的梦想都没敢有过。

那天她买了凌远指定的店的外卖,另一家店的点心,再一家店的奶茶和冰淇淋,回到他家,在门口把满手的东西让狼大狼二叼着,拿钥匙拧开门,从正对大门的开着的书房门却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赶紧示意狼大狼二安静,然后把东西放上厨房的吧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而——

凌远……

在睡着的时候……也是会流口水的。

她居然就对着这么个弱智无聊的发现傻笑,然后再轻手轻脚地走开,把外卖装了盘子,等他醒来的时候,给狼大狼二刷毛……继续傻笑。

还是,许楠公演之前那个晚上,秦少白少见地用很温和甚至温柔的语气对她说:“明天不用来上班。好好地陪陪你姐姐……”她却没说完,竟然伸手将她鬓角一缕碎发挽到了她耳后,那神情,不是平时的暴跳上级,却好像一个对着小妹的长姐。

还是,那天,她回到医院之后,照例将这一天没来上班,别人替代自己接的病人,病历过了,到了下班时间,一抬头,凌欢王东他们站在门口,就如第一天上班时候的样子。王东欢乐地说:“主治医生考试的成绩出来,我过了,热泪啊!今天我请客,你们想怎么敲诈,就怎么敲诈,我已经定了羽毛球的场子,之后保龄、台球,还有卡拉OK……”

“可惜李波和小蒋姐姐这俩羽球和台球的高手都不能来,”凌欢无限遗憾,“我其实跟李波要求让人小蒋姐姐休一晚上的假不要陪他了嘛,这个人居然变无赖了,一点不像以前那么善良有礼貌了……死活不干,不‘准假’,说他好了之前不许她独自跟‘不靠谱的孩子’出去玩儿,小蒋姐姐居然就特贤惠地在旁边笑!”凌欢简直说得愤怒了,然后,冲着苏纯道,“球类高手来不了了,苏纯,咱把咱姐姐也叫上吧!卡拉OK那绝对震毙全场!”

……

经年之后,留存在记忆里的,是否不再是有关刘谦的狰狞,甚至不再是许楠曾经因此失去的一切,而是……这些快乐的,温柔的,温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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