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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忏悔节选(第1页)

我的忏悔(节选)

(俄国)托尔斯秦

为了使芸芸众生能够生存,为了使他们能够继续生存,赋予生命意义,他们、那些芸芸众生,就应该拥有另一种真诚的信仰知识;不是因为我、所罗门①、叔本华②没有自杀,我们就相信信仰的生命,而是因为天下的众生曾经生存过,曾经把我们,我和所罗门,生在生命的波涛上。

我开始在贫穷、纯朴和蒙昧的人们中设法结识有信仰的人:朝圣者、僧侣、异教徒和农民。茫茫人海之中,这些人的教义同我们那些伪信仰者宣称的基督教教义是一样的。基督教的真理也和许多迷信混淆在一起,不同的是:我们这个阶层的迷信纯属多余,没有和生命联系在一起,纯粹是一种伊壁鸠鲁式③的享乐,而对于劳动大众中那些有信仰的人,他们的迷信已融入了他们的生命,没有这些迷信,那是不可设想的,——那是生命的必要条件。我仔细思索那些人的生命和信仰,越是冥思苦想,我就越相信,他们的信仰是真诚的,他们需要那种信仰,也只有那种信仰,才赋予生命意义,才是生命的寄托。在我们这个阶层,我看到人们没有信仰也能生存,一千个人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声称他是有信仰的人,截然相反的是,在那些人里,一千个人中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有信仰的人。在我们这个阶层,我看到,我们的一切生命都消磨在懒惰、娱乐和生活的沉闷之中,截然相反的是,那些人的整个生命都是在艰苦的劳动中度过的,他们对生命感到满意。在我们这个阶层,我看到,人们因贫困和痛苦而反抗命运,埋怨命运,截然相反的是,那些人平静地接受疾病和悲哀,虔诚地相信,一切都是为了善,没有丝毫困惑和反抗。我们越聪明,我们对生命的意义就领悟得越少,我们就越能发现,我们的痛苦和死亡是一种恶劣的玩笑,截然相反的是,那些人生活、痛苦、走向死亡,宁静地领受苦难,欢乐地领受苦难。在我们这个阶层,平静的死亡、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的死亡,极其罕见,截然相反的是,在大众之中,烦乱的死亡、反抗的死亡、没有欢乐的死亡,则极其罕见。他们丧失了一切,我和所罗门认为那一切是生命的唯一幸福,然而,他们却体验着无上的幸福,他们这种人多如恒河沙数。我极目四望。我思索茫茫人海中那些或生或死的生命,我看见了那些同样领悟了生命意义的人,他们懂得怎样生活和死亡,他们不是二个、三个、十个,他们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千千万万。他们的习惯、智力、文化和境况千差万别,他们迥异于我的无知,他们全都洞晓生命和死亡的意义,平静地劳动,承受着贫困和痛苦,他们生活,他们死亡,他们发现的不是空虚,而是幸福。

我开始热爱那些人。我越是洞烛了他们的生命,洞烛了那些或生或死的人的生命,洞烛了我看见所闻的那些人生命,我就越热爱他们,我就生活得更轻松。我就这样生活了两年,我的灵魂已发生了变化,那变化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那变化的萌芽永远隐伏在我的灵魂里。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就是,富裕和博学圈子里的生活不仅使我憎恶,而且丧失了一切意义。我们的一切行动、思想、科学、艺术,——这一切都在一种新的光明中浮现在我面前。我发现,那一切纯粹是欲望的放纵,毫无意义;但是,一切劳动大众的生命、一切人类的生命,都创造着生命,携它们的真正意义浮现在我面前。我发现。那就是生命本身,赋予这种生命的意义是真谛,于是,我欣然领受了。

我回忆起那些信仰是怎样引起我的反感,是怎样显得空虚的,那时候,那些自称有信仰的人,其生命违背了他们的信仰;我回忆起那些信仰又是怎样吸引我,又是怎样显得理智的,那时候,我发现人们的生命与他们的信仰是和谐的;我领悟了:为什么那时候我摈弃那些信仰,认为它们毫无意义;为什么现在我又接受那些信仰,认为它们满盈着意义。我深知我犯了错误,也深知为什么会犯错误。我的错误,与其说是因为我的思想错误,不如说是因为我的生活很糟糕。我深知,与其说那是隐瞒真谛的思想错误,毋宁说那是异常条件下的生命本身,我在欲望的享乐和满足中消磨着生命。我深知,我的疑问和答案都是非常正确的。疑问是:什么是生命的意义;答案是:生命是邪恶。唯一的错误是,答案提到的只是我的生命,而我提到的则是芸芸众生的生命。我自问,我的生命是什么,答复是:生命是一种邪恶、一种荒诞。坦率地说,我的生命——纵欲的生命——是荒谬的、邪恶的,所以,“生命是一种邪恶、一种荒诞”的答复,只涉及我的生命,而不触及一切人类的生命。我领悟了后来在《福音书》里发现的真理,“人热爱黑暗,而不热爱光明,因为他们的劳动是邪恶的。一切做恶的人都憎恶光明,不走向光明,否则他们的劳动会遭到谴责”。我发现,要理解生命的意义,首先生命不应是空虚和邪恶的,这样,我们才能用理智来阐释。我深知为什么我围绕着这个如此明显的真理徘徊了那么久,我深知,一个人若想思索生命,探讨生命,他就应该去思索探讨那样的生命,而不是一些生命的寄生虫的生命。那个真理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真实,但是我不承认,因为,承认二加二等于四,就是承认我很邪恶;感觉到自己的善良,对于我来说,比二加二等于四更重要,更必要。我开始热爱善良的人们,我憎恨自己,承认这个真理。现在,一切都昭然若揭了。

一只鸟天生就会飞翔、觅食、筑巢,我凝望着小鸟的一切动作,我在它的欢乐中感到怡然。一只山羊、一只野兔、一只狼天生就会吃食,天生就会喂养它们的家庭,当它们这样做的时候,我就感到确信,它们很幸福,它们的生命是合理的生命。那么,一个人该做什么呢?他也应该像动物那样,谋求生计,不同的是,单独行动,他就会消亡;他必须为大家谋幸福,而不为自己的。当他这么帮的时候,我就确信,他是幸福的,他的生命是理性的生命。

——王智良译

【人物·导读】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1828—1910),19世纪未20世纪初最伟大的俄国文学家,被誉为是具有“最清醒的现实主义”的“天才艺术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

本文是托尔斯泰《我的忏悔》的结尾部分,是对全文的总结。在文中,他阐析了他一贯宣扬的博爱思想,表达出对劳动大众生活的敬仰。同时指出:“要理解生命的意义,首先生命不应是空虚和邪恶的。”而什么样的生命是合理的生命,他给出的答案是“他必须为大家谋幸福,而不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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