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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愿与你相伴此生不离弃(第1页)

第四章愿与你相伴此生不离弃

第一节生死相守

老米爱吃花生米,名字里又有个米字,大家都管叫他老米。

那时我在电视台做记者,办公室里都是25岁以下的靓女,“超龄”记者就我和老米两个。一到饭点,老米就拉我去军博对面的小胡同里吃饭。

老米有酒瘾,即便下午有采访,中午也要就着两袋老奶奶花生米,喝下一瓶8块钱的牛栏山二锅头。

有一次采访,中午路过我家,拉老米回家吃饭,他竟然把我妈用来消毒和治疗烧伤的那瓶八几年的老汾酒一口气给喝光了。

酒瓶见底的时候,我摘下眼镜,低头擦镜片,不是因为屋里太热,蒸汽太大,而是因为我的眼里饱含了泪水。

因为老米喝高了,给我讲了个故事。

为了不让这个故事失真,这里,我将老米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记述在这里。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是父亲追到手的。母亲常常唠叨,说父亲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迷住了,还说父亲为了追到她,半夜从部队跑出来坐火车去看母亲,最后肩章上被捋掉了一颗星星。他们的生活不算幸福,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只喜欢读书写字,而父亲17岁就当了兵,读报纸都会遇到不认识的字。他们常常吵架,母亲为了芝麻大点的小事就大发脾气,急了还摔东西,哭闹着捶打父亲,说自己委屈,瞎了眼嫁错了人,要啥没啥,毛病傻大,父亲总是陪着笑脸听着受着。

父亲的确是个普通的军官,但在我眼里,他却是我家的顶梁柱。

母亲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属于厨房,小时候住集体宿舍时,厨房在屋子外,每个周末父亲从部队回来,都从早到晚地在屋子外忙碌。父亲的饭做得极好,每次母亲和父亲吵架,父亲都会闷闷不乐地躲进厨房去熬汤,母亲也奇怪,就喜欢喝汤,无论吵得怎么伤心和委屈,香味四溢的汤一端进屋,她马上就止住了哭声,坐到了饭桌前。虽然父亲远在河北,只有周末回家,可家里事无巨细全由父亲操心,母亲只看书写字,给我讲人生的大道理,却不负责她自己和我的饮食起居。每个周末结束时,我家的冰箱里都会盛满食物,水杯和水壶里也都盛满了热水,接下来的五天里,母亲唯一需要做的事,几乎就是把食物放到笼屉上热一热。

高三那年,父亲为了更好地照顾我和母亲,经多方活动调到了北京,和父亲朝夕相处的一年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他们不平等的爱情。

每天早上,母亲和我还没起床,父亲就会爬起来给我们做早饭;晚上,父亲忙碌着把饭做好后给我们端过来。父亲偶尔有病,母亲会烦闷地赶他去医院,自己则在家里埋头读书;而母亲一旦说哪里不舒服,父亲就会诚惶诚恐,哄孩子般哄母亲把药吃进去。

母亲喜欢数落父亲,总说自己的新书挣了多少稿费,说父亲怎么没用,最要命的是母亲还常常跟父亲说,“昨天,某某请我吃饭,他比你强多了,要不咱俩离婚算了。”而每次父亲听了这话,只有一个字:"好",然后就若无其事地接着做他的饭去了。

我上大二时,父亲住院了,得的是肝癌,发现时已是晚期,听到这个消息我都傻了,第二天就从武汉坐火车回了北京。这一次,母亲破天荒地去了医院,不再读书写作,而是陪在父亲的病床前。

看到母亲时,我有些恨她,虽然她比父亲的知识多,虽然许多生活的道理都是母亲告诉我的,但站在父亲的病床前,我还是觉得她渺小而可恨,这二十多年来,如果她能够替父亲分担一些家庭的重担,也许父亲就不会病成这样了。那天,我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我冲着母亲大叫,"你以为你挣了钱就了不起了?没有我爸,你有再多的钱都没用!"

在父亲病危前倒数第三个月,他提出回家住,我坚决反对,而母亲却不顾我的反对,搀着父亲回了家。

回家后,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围起围裙进厨房,无论我怎么阻拦,他还是坚持要去做饭,母亲却始终没说话,靠在厨房的门上,看着父亲为她做饭。

我急得都快哭了,冲着母亲叫嚷,“爸给你做了一辈子的饭了,难道你就不能看在儿子的份儿上饶他这一次,自己做顿饭吗?”

母亲没理我,父亲也没理我,老两口就像过去的几十年一样,一个闲着,一个做饭,看得我心都碎了。

父亲行动缓慢,做了很长时间,最后,母亲竟然生气了,冲着父亲发火,“你个没良心的,难道你真的不愿意给我做饭了么?你说过要给我做一辈子饭的!”然后哭着躲进了卧室。我忍无可忍,可父亲却还跟从前一样,颤悠悠地把汤端上了桌。

不过这次,母亲很长时间没有走出卧室,父亲就拿着扇子端着汤朝卧室门缝里扇,渐渐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母亲走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坐到了餐桌旁,喝了起来。

父亲只为我和母亲做了五顿饭。三天后,我和母亲把父亲重新送进了病房。父亲病痛中所有的饭菜都是奶奶做的,所有的衣物都是我洗的,母亲就整日坐在父亲床边给父亲读她自己写的书。我曾听见母亲这样对父亲说,“老伴呀老伴,以前你从来不看我写的书,现在你病了,就好好听我给你读书吧,这书里有你也有我呢。”

父亲走时,只有一句话留给我,“毕业后回北京,给你妈做饭。”而给母亲也只有一句话,那就是“老婆子,你爷们走了,以后再也不能给你做饭了。”为了这句话,母亲整整哭了一个星期,不吃不喝,谁也劝不住,反复说一句话:“你说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饭,怎么还没到一辈子,你就走了。”

父亲走后,母亲就搬到奶奶家,和爷爷奶奶一起住了,奶奶也做得一手好饭,母亲总算又能喝上自己喜欢的汤了,精神也就渐渐好了起来。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北京,和母亲生活在了一起,我这才渐渐发现,原来,母亲一直是那样依赖父亲,在母亲心里,父亲其实并没有走。

我分配到西城区一个事业单位,就劝母亲搬出去,到西城我家的老房子去住,母亲说,给她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

那天半夜,我听见母亲的房间里传出呜呜的哭声,我从门洞看进去,母亲正坐在父亲的遗像前哭泣,手里拿着一枚一元钱的硬币。母亲对着父亲的遗像说,“儿子让我跟他搬回去,可是我不想离咱妈那么远呀,咱妈做的饭就像你做的饭,搬回去,没了咱妈做的饭,我就找不到你了呀。”最后,母亲把那枚硬币抛了出去,我看不到结果,因为眼睛已经模糊。

为了我上班方便,母亲还是决定搬回西城,我天天上班忙,没有太多时间给已经退休的母亲做饭,常从饭店买点菜带回家给母亲吃。

有一天堵车,我回去晚了,进屋时,竟然看见母亲在厨房做饭,笨拙地切着土豆片,泪水挂在腮边。我突然间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给你妈做饭”,眼泪渐渐地湿润了眼眶。

父亲过世的第四年,一个周末,我跟母亲说,“要不您也再找个合适的老伴,免得我上班了,您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母亲听了我的话,竟然不知所措。

我忙笑着安慰母亲,“您别着急,我说的是真的,您原来不是说单位里有比爸更好的老头么,要不您也带家来我看看?”

我是笑着跟母亲说的,可是母亲却哭着躲进了自己的卧室。从此,我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找老伴的事了。

父亲过世的第六年,母亲终于追随父亲而去。

临终前,母亲说;“把我所有的书和你父亲的遗像一齐烧了吧,让他和我一起走。”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我留着泪看完了母亲出版的最后一本书。我和父亲一样,几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母亲写的书。而直到此时,看完了母亲的最后一本书,我终于明白,母亲原来是那样的深爱着父亲,依赖着父亲,只不过,爱的方式与众不同。

故事里的“我”,讲完这个故事,仰面长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什么叫生死相守?什么叫直教人生死相许?我看都比不过一餐一饭一辈子。”

那年清明,我陪老米去给他老爸老妈上坟,望着老米把一束白菊放在坟头,我忍不住想起两个词:死生契阔,生死相守。老米的父亲和母亲也许并不是人世间最合适的一对夫妻,他们有着不同的生活目标和生活方式,然而,他们却靠着一餐一饭生活了一辈子,靠着一句关于做饭的诺言生死相守。

灯红酒绿的大北京,这样的爱情,很难看见,很难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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