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朝小会议室过去,还没走到,就见顾桐与辛然俩人站在拐弯处,努力压低了声音争执。
“辛然,你凭良心说,这种状况,如果在美国,会不会有任何可能,完全不对疏忽责任的家属,做任何调查,让他们把孩子带走。”
“拜托,这是中国。”
“我不管美国中国,我之所以在美国做这份工作,就是因为我认同这种保护儿童的理念。否则,考下执照时候,我可以申请赚钱更多的方向轮转。我又不是你,因为怕值夜班怕忙才选择可以有正常工作时间的心理学方向。既然我认同这种保护儿童的理念,我不能亲眼瞧着这件事儿就在我眼皮底下发生,太他妈的岂有此理。难道因为有这个见鬼的血缘,就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血缘的长辈,就如同孩子的主宰者,可以尽情为所欲为地按照他们自己的意志来搓捏揉压孩子?我最恨的就是中国文化的这点……”
“小姐,我知道,您这个理想我一贯明白,但是这次你现实一点好不好,咱们刚回来,真的是什么都没弄清楚。你按照美国理念来行动,需要美国配套制度支持。在美国,这个孩子她会有相应机构接管,有一系列的后续安排,在这里,谁来管你了。就算你真的打算管,你如今也无法把孩子带走,因为她重病,需要在医院治疗;可是你看见医院的态度了对不对。我表哥绝对不想把孩子留在这里,你不懂中国如今的医患关系……”
“也就是说,因为这个老太太难缠,所以所有对孩子有责任的专业人士,全都保持缄默,并且后退。”顾桐冷笑,“这小孩子好倒霉,妈不要,爹把她放在事业后面,一个完全不适合照顾她的奶奶,就可以决定她命运了。辛然,”顾桐的声音沉下来,“我不是没事找事。在大街上,我抱起来这孩子时候,她本来很柔顺,但是我才提到送她回家,孩子整个身子都抽了,不管说老太太做了什么还是孩子的误解,她的心里都是真实地恐惧着。你是专业人士,不用我多做解释。你明白这个状态。而且,方才跟老太太争执时候,你也听见了,孩子已经病了几天,所以才从幼儿园接回家。老太太在这个情况下,对一个病孩子,依旧没有任何的温柔对待细心照顾,也不过是交给保姆。退一万步说,我不是不了解中国传统,这种军队出身的人的思想意识,但是就这个孩子而言,你觉得她可以在这样一位祖母照顾下好好成长?你真的不担心,这个重病的小孩子,如果我们现在放手,由这个不懂得孩子,却特别刚愎自用的老太太接回去,就在她父亲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一定不会发生更糟糕的意外吗?”
辛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顾桐。她不是我们的客户。我们没责任和权利来帮助她的成长。即使在美国,我们帮助一个儿童时候,也需要或者得到监护人授权,或者得到政府的授权。现在没有。”
“也就是说,她活该生不逢时,特别倒霉。”顾桐气急地跺脚。
“基本上。”辛然淡淡地道,“总有人生不逢时,特别倒霉。”
生不逢时这四个字在林念初的耳朵里不断地打转。这四个字让秦小小的那攥着床单的手,不断地闪在她眼前,而模模糊糊的,是数月前,这孩子,最初见她的戒备紧张,之后一点一点地探究,一点一点地熟悉,终于伸手拉住她手,对她展开了信赖的笑容。
在这里,所有人之中,自己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那个,于是,她攥紧了手。
这孩子却还不知,她真是生不逢时,特别倒霉,这个她报以希望的阿姨,抱错了希望,那一点一点由观察,到让那颗敏感的心感受到善意而接受,乃至信任的阿姨,如今谈恋爱了,她的这个依恋,是阿姨恋爱的不稳定因素,阿姨要明哲保身,掰开她攥紧了的手。
经过辛然和顾桐,林念初推门进去,朝李波和老太太,以及海总同仁走过去,她已经在心里对秦小小说抱歉,然而不知为什么,当她走近,听见了老太太对李波的唠叨,说这孩子这么散漫,那么刁钻,怎么会骗人,怎么会耍赖,怎么让幼儿园阿姨不喜欢,保姆也头疼,这个孩子真是没有教育好,也许就是天生的不好,又被她爸爸惯得更不像话;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把教育的职责拿过来,自己好好管教……的时候,她突然就忘记了之前已经做好的决定,眼前,就只剩了那只攥紧了的小手。
所有该对孩子负责的专业人士,她是其中一个。
至于其他的所有考量,所有理智,都在这一瞬间,没有了力量。
于是,她对秦小小的奶奶和同来的海总医院同仁列举了一系列孩子如今不适合转院的理由,给出各种因为情绪激化可能造成的症状起伏以及潜在危险,当老太太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坚持立刻在今天下午转院时候……林念初一咬牙,微笑着对老太太说道:“我跟小小父亲也算是朋友了。他曾经在飓风瘟疫中对我多有照顾,而后,我跟他们父女接触很多,小小依赖我,秦医生也信任我,”她保持着微笑望着老太太,“我知道您家就在海总附近,如果不转院,对您和家人照顾小小,不太方便,但是我想,在孩子状况尚不稳定,需要留此观察的期间,我可以替您尽到部分作为孩子家人照顾孩子的责任。”
当林念初说出这番话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反复地在响:
疯了,你疯了,你又疯了……冲动是魔鬼,魔鬼,魔鬼……
虽然心中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汇合而来,汇成汹涌洪流疯狂冲击她的室间隔,二尖瓣,三尖瓣……林念初说话的语调却特别平静,既有专业医生的自信,隐然的权威,又特别温柔可亲。
秦小小的奶奶上下打量着林念初,一时没有说话。
刚才一系列关于重症肺炎,曾发生呼吸窘迫,有肝肾功能指标改变……的检查,以及才刚稳定下来,很难说会不会在孩子情绪极端激动的情况下发生变化的生命指征,让海总的儿科医生有些犹豫,担心转院途中发生意外,于是对立刻转院,也不大赞同。
老太太也很犹豫。只是真的下不去这个台阶。
刚才被顾桐的嚣张气得血压升高,吃了降压药血压刚刚从200降到了160,就又顽强地继续跟她理论,对她搬出来的什么叫警察,找调查,什么国际儿童组织红十字会乃至大使馆尤其愤怒,让顾桐立刻给派出所打电话,报警,看看在中国的地盘上,是血亲的奶奶能做主,还是助人为乐的二瓢子能给孩子做主……当时老太太心里,简直就是,已经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民,岂能由假洋鬼子再骑到头上作威作福!
说我虐待孩子,我便算虐待了,也是我家孩子,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可是这会儿,她听见林念初安静温和地解释,且特别体贴地对她说,“孩子很可能是胡说,但是未必是故意撒谎。这个年龄阶段,本身具备各种奇怪的想象,而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想象的差别……但是想象它在孩子脑袋里,她以为是事实的时候,就很恐惧。在疾病状态下,现在烧到了40度,也糊涂了,更难分清真实和想像的差距,而这种具体的恐惧,确实会影响孩子的治疗。阿姨您看,毕竟小小爸爸不在这里,如果孩子真的因为不可逆转的临床疾病原因,出现什么意外,您一定是最难过的。小孩子嘛,都有不懂事的时候,您肯定不会跟她计较,可是在这个当口,却特别难以沟通交流。教育她,尽可烧退了病好了再来,何必非在这一时呢。连军队练兵,也不练伤兵不是?”
旁边海总的一位中校衔的儿科医生率先赞同地点头,老太太绷着脸,沉默了好一阵儿,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皮,问道,“你贵姓”
“林。”
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神色,绷紧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仔细打量她,带着探究神气,“你就是……林念初?”
林念初心里咯噔一下,明白情况比自己想的更窘,秦海峰居然在家里提到过自己……却也只好点头。
老太太颇意味深长地冲她微笑,“那就交给你了。”
林念初点头,老太太再度笑笑,转身往外走,林念初瞧着送她的李波脸上那种不可置信乃至烦恼的表情,辛然好奇打量的表情……顾桐……国际友人顾桐在老太太一行离开之后,扑过来,激动而认真地对她说,“我这辈子头一次爱一个娇滴滴的美女超越一个超级帅哥,人格魅力你是第一个,真的,第一个。”她说着握拳,“我也不是不知道中国医院这点破麻烦事儿。这家人如果给孩子欠费,放心,我一定帮你负责追讨,追不来的,给你承担对半。”
……
林念初并无半分豪情,只有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