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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报道（第1页）

第九十五章报道

招生办的门没关，毛柏宁在门边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一位头发带着花白颜色的年迈老者正在伏案写作，闻声后抬起了头，温和地说道：

“请进！”。

“老师你好，”毛柏宁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未曾喊过这个称呼了，未免有些紧张。“我是工商管理专业的新生，前来报道。”

“录取通知书给我看看。”老者笑笑，看见身后的周子楷，问道，“同学，你也是新生吗？”

“我……”周子楷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这位学生的老公。”

“老公？”老者一愣，“这……这届学生这么开放了吗？”

倒也不是老者见识短，主要是毛柏宁是第一个前来报名的新生，老者还没有见识到1978届考生的特色。谈话间，只见身后的周石天周石庆两兄弟正在走廊里嬉笑，走进屋里来，喊道：

“妈妈，我饿啦。”

老者被惊得目瞪口呆，这级学生不仅是开放，连孩子都有了啊！

那届学生没有什么学生会，所有的工作任务都由老师亲自来完成。片刻后，办公室里积攒了众多前来报道的新生，有稚气未脱的高中毕业生，有穿着军装的青年男兵，有带着孩子的中年妇人，还有满脸大胡子的气质大叔。老者边给新生们办着手续，边感慨着这次招生真算得上是“空前绝后”，从没见过如此复杂的生源。

周子楷帮妻子将行李拎到了女宿舍，便被舍管拦住了去路。他目送着毛柏宁将行李一点一点搬上三楼，随后又在门口徘徊了许久。

“毛柏宁！”看到毛柏宁推开窗户，朝自己招手，周子楷朝着她大声喊道。

“你不要下来了，我带着孩子四处转转！”

周子楷牵着两个儿子的小手，在校园里随意走动着。看到老旧残破的教学楼，他不禁肃然起敬：在这里，他并没有任何嫌恶老旧的想法，只有对这所年迈的学院悠久历史的敬畏之情。

“爸爸，我好喜欢这里，”周石庆忽然说道，“这里的人看起来很友善，跟在石油大院里一样。”

他弯腰在泥地里捡了片绿色树叶，拿走手里仔细端详着，周子楷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神有些恍惚。

盛夏的蝉鸣声已经响彻心扉，环绕在父子三人耳旁纷乱不止。若在石油大院的家属楼里，这是一种烦躁的噪音，扰的人彻夜无法安然入眠；但在此时此刻，这等噪声却已经升华成了一种别样的夏日回忆，令周子楷的一生都在回忆这个嘈杂的午间时分。

再往前走就是老图书馆，周子楷踏上高高的台阶走近大厅，本想朝值班管理员申请入馆阅读，刚走到前台，却看到管理员正在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确然没有注意到这父子三人。

周子楷心中有种异样的亲切感，他没有出声打扰管理员，也没有填写申请表，牵着两个儿子的手就走进了阅览室。走到西方文学区，他小声冲儿子们说道：

“这里是图书馆，里面全是书，比石油大院的图书室要大几十倍。石天，你带着弟弟去找几本书，去那边的桌子上读。”

周石天点了点头，这个地方确实比大院的图书室大得多，一眼望去全是书，看得他眼花缭乱。但他并不反感。他牵着周石庆的手随便走进了一个柜子前，细细端详起上面的书目。只是读了一会儿他就感到厌烦，什么莎士比亚，什么茨威格，他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只有几本绘本漫画看起来还挺有趣，所以找了几本，坐在地上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

远处的窗外便是与楼齐高的松树。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远远地撒进阅览室，留下颤动的阴影。几束光映在了书柜上，一本残旧的书籍被这束金黄渗的流光溢彩。周子楷取出这本书，正是茨威格的传世杰作《人类群星闪耀时》，他和毛柏宁曾听潘紫嫣讲过书名，但从未读过原本，此时偶见，不禁呼吸急促，心花怒放。

他赶忙找到了一个窗边的座位，贴着墙坐下，静静地享受起这久违的阅读盛宴。

由于刚恢复高考，图书馆的人极少，只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在座位上翻阅着大厚本的资料，手边是满瓶的墨水和纸稿，应该是在进行什么研究。图书馆内安静无比，只有翻阅书籍的“沙沙”声，令周子楷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既视感。

没错，就是既视感，周子楷在少年时的梦中就梦到过这场景。那还是在甘肃玉门油田的简陋图书室中，伴随着漫天的黄沙和废土，他和毛柏宁一起在木桌上打的盹。

今日啊，他终于走进了自己的梦中。而这一天，他用了足足二十年。

我真喜欢这儿啊。周子楷暗暗地想。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住在这里。

他翻阅了一会儿书，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摘抄起了上面的精彩段落。这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笔记本，里面写满了他读到的绝妙情诗，有送给毛柏宁的，有送给自己的。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临刑篇时，他先是惊叹于作者对于文学体裁的探索，随后又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起茨威格带给他的这段难忘的人生体验。

他用钢笔记录了这篇叙事长诗的全部内容，随后就像十六岁那年自己翻越戈壁滩抵达酒泉市委大院一样，深深呼了一口气。

那天他在图书室待到了晚上九点。毛柏宁在宿舍大厅等了许久，见他迟迟不回来找自己，只好外出去寻找丈夫的踪迹。她猜丈夫一定在图书馆里，刚走进阅览室，就看到周子楷正捧着一本书面带傻笑的阅读着。

“傻子。”毛柏宁无奈地骂道，随后坐在了丈夫的身边。周子楷没注意到妻子已经到来，他正阅读着托尔斯泰夜逃庄园的人生时刻，对这个文学巨匠的临终壮举感到无比倾佩。

“奇怪。”周子楷忽然自言自语道，“他是个贵族，还从祖上继承了自己的大庄园，为什么还要离家出走呢？”

毛柏宁一愣，随后轻轻掩住了他的书，在他耳边柔声说道：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