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一百三十章 关于女童的去留问题（第1页）

第一百三十章关于女童的去留问题

女童的家庭情况如何，毛柏宁并不知晓，也不想知晓，只因为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是相似的：不一例外，都包含贫困和愚昧。在火车开动前，她将女童手牵手地领到了家人面前，随后一言不发地背起包，让女童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开往武汉的火车。

“这，”周石庆小声跟哥哥嘀咕道，“这小姑娘是谁，身上脏兮兮的，像捡破烂的。妈妈怎么就把她带上火车了。”

周石天毕竟比他年长几岁，已经猜到了一二：“搞不好，是妈妈捡了个被人遗弃的女童。周石庆，你有妹妹了。”

“啥玩意？”周石庆一愣，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在火车站捡了个女童，怎么跟闹着玩一样……要当我们的妹妹，经过我同意了吗？”

周石天冲他翻了翻白眼：“你不想想，我妈做事情一直是随心所欲，用得着经过你同意吗？”

“不是，”周石庆极为不满，他知道，这个瘦小的女童一旦进入自己的家庭，本就狭小的三室一厅即将变得拥挤不堪。他嘟囔道：“我讨厌她。”

周子楷阴沉个脸，闷不做声地在硬卧车厢里看着这个干瘦的女童。女童枯黄的发丝下是一张干瘪的脸，瘦弱的大腿还没有周石天的手臂粗，看起来格外可怜。列车员经过时，看到瘦弱的女童，惊叹一声：“哎呦，你家孩子啊，怎么这么瘦，缺营养啊。”

“是，缺营养。”毛柏宁心痛地说，“该好好补补营养了。”

“孩子在长个儿的年龄，要是营养跟不上，估计会影响终身的身高。”列车员对女童的身材发育极为不满，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石天和周石庆，不悦地责怪起毛柏宁来：

“现在都提倡男女平等，生男生女一个样，所以当妈的不要偏心，要对孩子一视同仁……”

“对，一视同仁。”毛柏宁点点头，“必须一视同仁，对吧，老公。”

周子楷轻轻摇摇头，说了声：“是。”

列车员继续检票去了，周子楷给毛柏宁使了个眼色，便起身走向了火车的车厢走廊。毛柏宁当即会意，随后温声对女童说道：

“让两位哥哥照顾你一下，我和叔叔去旁边说会儿话，好不好呀。”

“好。”女童乖巧地点点头，随后看了眼面目冷峻的周石庆，又畏惧地问道：“阿姨，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呀。”

“不会的。待会儿就回来。”毛柏宁摸摸她的头，随后把周石天喊了过来，嘱咐道：“看好你的妹妹，听到了没有？”

周石天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在观望父母态度的同时，仔细打量着这个即将闯入自己生活的女童，思考着这个小家庭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变化。

“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尊重我的意见。”周子楷站在火车的通风口，双肩无力地紧靠在车厢上，面色铁青地朝自己的妻子问道，“你知道的，你上学这四年，全家的生活来源、学费、生活费全靠我一个人供养，那两千来块钱，已经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了，你忽然要收养一个路上遇到的陌生女童——你考虑过这个小家庭的未来吗？”

“我马上就分配工作了。”毛柏宁摇摇头，“我问过人事科了，大学那四年算工龄，本科毕业就是副处级待遇，工资能涨好几十块，压力没那么大。”

“再过两年，周石天就要考大学了，周石庆也肯定会考，学费，生活费……这个节骨眼上，你再收养一个养女……”周子楷的神情焦灼，仿佛有一座大山正在迎面压来，压的他越来越喘不过气来。“我明确告诉你，这是灾难。”

“难道你就这么看着她在街头要饭吗？”毛柏宁反问道，和周子楷不同，她的情绪更为平缓，只是眼角多了一丝憔悴。“我来勾勒一下她的命运：如果她还像今天这样在火车站门口流浪，要么被人贩子拐跑，送到偏远山区当童养媳；要不然就是被犯罪分子割手割脚，刺瞎眼睛，送到哪个发达城市当职业要饭儿童。这种事，你从常首义那里听来的还少吗？”

周子楷深吐一口气，知道妻子所言不虚。这几年社会风气确实不太好，有些犯罪行为逐渐露出了头角，实在是骇人听闻。他心地善良，向来听不得这种事，此时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呆呆地望着窗外无垠的戈壁滩，独自发呆。

“我想好了。”毛柏宁忽然开口，缓缓说道，“这孩子的生活费从我工资里出，无非就是添双筷子，在客厅再添张床。嗯，过两年周石天上大学走了，让她睡他那屋就好。”

“你高看周石天了。”周子楷说，“且不说他能不能考上大学，我听他念叨过好几次，这小子压根就没想过考大学。”

毛柏宁一愣，随后说：“那不上大学更好，让他参加油田的招工考试，高中毕业就老老实实当工人去，从此以后住在单位宿舍，自己领工资，自己花，不也好？”

“你当招工考试简单？”周子楷冷笑一声，“考进去就是国家的带编制工，就周子楷那块料，考的进去？不说这个，”他又叹了口气，抛了一句灵魂提问：“户口的问题怎么办？”

毛柏宁又一愣，没错，她是把这个问题想简单了。按理来讲，这孩子被父母遗弃就算孤儿了，孤儿的户口好上，但那时对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管的严，周石天和周石庆都是城市户口，但这个女童的户口可就不好说了。倘若只能上农村户口，可能就没法上油田的小学、中学，没法享受油田单位的招工政策……总之，有种种不便。

“别想这些了。”毛柏宁心中烦躁不安，她隐约感觉到，这个时机，这个阶段收养这个无助的女童，确实不是一个好的决断，但一想到放任不管后，这个女童即将面对的悲惨命运，她还是坚定地说道：“让孩子能够活着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