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笔记本上,写满了周子楷这几十年间,写给自己妻子毛柏宁的诗句。
毛柏宁翻动着笔记本,从普希金的《秋天的早晨》,翻越到了高尔基的《海燕》,看着丈夫那熟悉的字迹,自己和周子楷那长达60余年的婚姻生活逐渐在脑海中翻涌而出,仿佛晨间航行的孤帆,海浪拍打出的白色泡沫,激流动**,汹涌不绝,
婚姻是什么?不过就是一往前行的航线罢了。日子过久了,感情都会淡的,但那些一起生活过的点滴,却仿佛刻苦铭心一般,刻在心间无法舍弃。
周子楷走了。毛柏宁看着丈夫的遗体,暗暗想道,自己从今以后就是一个人了。
自己一个人,可怎么过呢?
每天清晨醒来,房间里就再没有丈夫的响动了,每天入眠时,自己再也听不到丈夫那浅浅的呼吸声了。
少年时,母亲宁则臣意外离世,她曾经体会过一次什么叫做孤独,而现如今,周子楷走后,这种天崩地裂的感觉才重新让她恶心欲呕,木然低闷。
这就是绝望吧。在76岁的年龄,收获一场彻头彻尾的孤独和绝望。自己接下来,该怎么生活呢?
毛柏宁的思绪仿佛化作了一阵风,飘然吹过了追悼会的现场。有好几次,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这些天经历了什么。
随着儿子周石天声音的响起,此时此刻,她忽然醒悟,察觉到了自己掉落在周子楷遗容上的泪珠。视线重新聚焦,她这才发现周子楷的脸上,已经挂满了自己的适才掉落的泪水。
“妈!”周石天再次喊道,“妈!你别伤心了,我还在呢,我们也还在呢!”
毛柏宁茫然抬起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同样泪流满面的儿女们。她的心中忽然喘了口气。她再次回头,看了眼棺木中静静躺好的丈夫,随后冲主持人点了点头,跟随在儿子周石天的身后,回到了亲友的队伍里。
“妈,我想好了。”周石天控制住自己的悲伤,难过地说道,“我从今天起,把工作正式交接给我女儿,她马上就大学毕业了,就算什么也不懂,有常越民、孙大福和慧成功辅佐她,集团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的。”
毛柏宁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妈,”周石天轻声说道,“我们兄妹三个决定了,以后我们就专心陪着你,不天天往公司跑了。赚那么多钱有什么意思,如果连自己的父母都保护不好,这个人终究还是一个失败者……”
毛柏宁再次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疲倦的神情。
“妈……”周石天再次说道,就在这时,毛柏宁轻声止住了他的声音。
“儿子,妈刚才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和周子楷有了你,有了你们。”毛柏宁看向周石天身边的周石庆和毛江汉,脸上缓缓升起了一丝微笑。
“我今天才意识到,你们不只是独立的个体,而且还是周子楷生命的延续。他还活着,活在你们的血液和思绪里。有了你们,真是太幸福了。”
说完,她微微一笑,随后在毛江汉的搀扶下,坐在了院中的柏树下的座椅上。笑容过后,她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傍晚久违的恬静。风声如歌,夕阳如酒,于是毛柏宁就在这人生的新生时刻,迎来了这段爱情故事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