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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盲小周（第1页）

第二章文盲小周

让毛柏宁没想到的是，原来周子楷不识字，是个地地道道的文盲。

周子楷是根正苗红的三代贫农，从小就在家中务农，因此大字不识。由于周子楷是从农村招录的工人，又是文盲，因此被统一分配在了玉门油田所属的建筑队，成了油田前线的一名泥瓦工人。

玉门油田是新中国第一座油田，属于一线的生产单位，距离酒泉城区有几十公里远。全油田职工足足有一万多人，下属十几个部门，而泥瓦工受建筑队管理，是油田前线上除钻井工和作业工以外最苦最累的工种。

正所谓“钻井苦，作业累，泥瓦工人两行泪”，和农村里常见的泥瓦工不同，石油前线的泥瓦工不仅要砌砖盖瓦、还要负责修建城区通往油区的公路。更要命的是，油田前线的汽车数量有限，大多数砖和土都要靠泥瓦工们的小推车来回搬运，工作量极大。

泥瓦工们大清早就要用小推车装卸砖土，运到施工段后又要用长绳打夯地基，直到天黑才能下工。所有人都被繁重的工作累得腰酸背痛，仿佛身体都散了架。

油田前线的居住环境远比城里的市委大院差得多。这里可没有砖房，清一色都是简陋的土坯房，虽然能遮风挡雨，可西北戈壁滩的温差大，尽管此时已到了初夏，可一旦到了晚上就冻得工人们瑟瑟发抖，只能躲在被窝里取暖。若是遇上了龙卷风，更是有屋倒房塌的危险。

分到泥瓦班的工人们都是刚从农村招工的小伙子，不少人都从小干农活长大，从没想过石油前线的工作竟比农活还要累。尽管油田的伙食标准着实不错，一天能吃两个鸡蛋，每个星期甚至还能吃上一顿满是油水的西北大烩菜，可还是有不少泥瓦工人打了退堂鼓。

毛柏宁每个星期要去一趟油田前线，采访采油前线的石油工人，并将素材写成新闻稿印在《石油工人报》上。两人相约在油井外的戈壁上相见，每次见面时，周子楷都会调侃道：“哎呀，我的工友越来越少，今天又跑回家了两个！”

每周能在前线见到周子楷，成了她那段时光最开心的事。周子楷生性幽默，乐观积极，每次毛柏宁来到前线，都会和她在光秃秃的戈壁滩上散步，两人聊天说地，讲着自己有限的人生中无限的乐事。

毛柏宁听说泥瓦工的工作极为辛苦，心中不免心疼。她提出要找工会负责人反映情况，还义愤填膺地说道：“凭什么把你们农村招来的工人都分在最苦最累的泥瓦班？石油管理局有失公道！”

周子楷听了却赶忙摇手制止，对于自己，他有明确的认知，他解释道：“我是农村来的，不识字，空有一身干活的力气，组织把我派到泥瓦班也是为了考验我，磨练我的意志。”

他捡起一块小小的碎石，朝远处的落日扔去，回头冲毛柏宁笑着说道：“况且，每周见到你以后，我就没这么累了。我现在胳膊又酸又疼，可我看到你就精神得很！”

毛柏宁看着他的傻态忍俊不禁，此时的残阳如血，霞光照耀在周子楷的宽厚的背上，仿佛鎏金般辉煌。

“周子楷，”毛柏宁跑到他跟前，大声问道：“你想不想识字？”

“想！”周子楷大声叫道。偌大的戈壁滩只有他们两个人，此时此刻，他们仿佛世界的主人，在这夕阳时分尽情撒着欢。

毛柏宁嫣然一笑：“我教你！”

玉门油田工人的文盲率高达60％，工会因此特地开办了扫盲班，给工人们扫盲。扫盲班开在晚上7点，正是工人们下工的时间，可大家干了一天体力活，哪有闲工夫再去学习？大部分工人在下工后都溜回了宿舍聊天打牌，去上扫盲班的人寥寥无几。

但周子楷不同，他无比渴求着认字读书。他对一切文字都充满着好奇，总是缠着毛柏宁给他口述每天的报纸。每天下工后，周子楷会准时拿着自己的《新华字典》出现在扫盲班的课堂里，跟着工会的扫盲老师从拼音一字一句学起。

毛柏宁提出要教周子楷认字后，周子楷比以前更认真了。玉门油田采用的是上六休一的工作制度，每周日是职工的休息日，大家或选择搭班车进城逛街，或选择在前线的宿舍里休息。周子楷一大早就会赶往玉门油田的“前线职工图书室”，在图书室里等待毛柏宁的到来。

图书室是玉门油田最干净、最漂亮的房子。玉门石油管理局虽然财政情况堪忧，但在职工饮食和精神文化建设上却向来制定了极高的标准。这间图书室不仅采用国营砖厂烧制的红砖搭建，藏书量也极为可观，除最新的报纸外，还有中西方藏书上千层，供职工阅读，提高文化素养。

周日的清晨，前线的石油大院开始播放第一条国际广播后，周子楷就会带着洗脸盆和茶缸一路小跑到露天洗漱台，梳理自己的头发。自从认识毛柏宁后，他对自己的外形格外注意。泥瓦班采取的是师徒制，于是周子楷专门跑到自己的泥瓦师父孙守田那里取经，问他怎么才能将自己的头发梳成他那样的三七分。

孙守田是泥瓦班的班长，虽说是周子楷的师父，其实也不过比他大了3岁而已，他嘿嘿一笑，问道：“怎么，你这瓜娃子被哪个漂亮婆娘迷住了？”

被师父这么调侃，周子楷不禁有些发窘，还好他皮肤黝黑，看不出脸红：“没有，觉得师父这么梳头发俊，就想学学。”

孙守田哈哈大笑，又说了几句玩笑话逗了逗周子楷，就开始一本正经的教起了自己的小徒弟。他把吃大锅饭时攒下来的猪油抹在手上，随后在周子楷的头上轻轻一抓，不一会儿就抓出了三七分的形状。

“别沾水！沾了水猪油就浪费了！”孙守田嘱咐道。

周子楷心中欣喜，便将昨天攒下来的鸡蛋塞进了师父的兜里。前线的石油工人每天都能吃上两个鸡蛋，这伙食标准是远高于市委大院的，每当要见到毛柏宁时，周子楷在前一天都会把鸡蛋攒下来，留给毛柏宁吃。

早上八点，周子楷装着自己的小字典准时出现在图书室里。图书室里的人并不多，周子楷特意选了靠窗的角落，坐下后，就有一道黄灿灿的阳光落在身旁的书桌上。

等毛柏宁来了以后，这道阳光就会落在她的麻花辫上。一想起毛柏宁的长发，周子楷心中就会拂过一道痒意，这股奇妙的感觉从心底逐渐上扬，直到胸口才会缓缓停滞。

早上九点，毛柏宁就踩着轻快的步伐走来了。她斜挎着一个印有红星的包，仰着头寻找着周子楷的身影。周子楷赶紧将手高高举起，只见毛柏宁今天换了一身大红的手织毛衣，下半身则是一条“50式”军裤，白皙的脸庞隐隐带着红晕，眼角处有几点健康的雀斑，看起来有种自然的美。

毛柏宁远远就看到了周子楷今天新梳的发型，那种模仿大人发型的模样让她心中暗暗一笑。她将挎包放在陈旧的木桌上，咯咯笑道：

“周子楷，其实你把头发放下来更好看。”

周子楷微微脸红，轻咳一声，将怀里的鸡蛋取出，放在了毛柏宁面前。他随后又将练习册翻开说道：“这是我昨天上完扫盲班的练习，请首长检查！”

练习册的第一页是周子楷用钢笔歪歪斜斜写下的汉字，“你，我，他……”虽然字形弯曲幼稚，但已经能勉强看出字形。毛柏宁惊叹一声，连声夸奖道：“周子楷，没想到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周子楷经她这么一夸，略微带了些得意。毛柏宁一大早就坐着班车赶来了玉门油田，还没吃早饭，于是将鸡蛋三下五除二地剥开咽下了肚里。吃完后有些口渴，又拿出挎包中的暖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热水。

看着毛柏宁包中层出不穷的小物件，周子楷眼中流露出艳羡的目光。毛柏宁的挎包做工优良，明显是军品；水壶周身墨绿色，应该也是军用水壶。他低头偷偷看看自己从家中带来的破旧棉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意。

“干吗呢，别走神！”毛柏宁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厉声说道。她拿出那只被摔过一次的钢笔，一字一句地在纸上写道：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毛柏宁的字俊秀灵动，和周子楷歪歪斜斜的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指着这句诗讲道：“这句诗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行路难》，乃是他被赐金放还时的诗作，抒发了他对于抱负的期望和对未来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