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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痴呆（第1页）

第二百五十五章痴呆

据周子楷观察，口音，是一代人，或者说一脉人发展史的最基本体现。周子楷从小在甘肃的乡间长大，一口地道的甘肃话是怎么也扭转不过来了。甘肃话讲妻子叫“媳妇子”，讲父亲叫“大”，说话喜欢在音尾加一个拟声词，若是在一群同说方言的老乡里，则是极好分辨的一种方言门类。就连从小在市委家属院里长大的毛柏宁，说话也带着西北口音，这全是因为她的养母宁则臣是地道的西北人，从小在这种语言环境中长大，就算是口音再标准的播音员也得带着点西北话的弧度。

而周石天、周石庆和毛江汉这代人从小住在大院里，跟着父母天南海北的迁徙，口音早就被子弟学校里的同龄人磨平。子弟学校里的年轻人说的全是清一色的普通话，在这里说方言，反倒会被当成另类。而相比较自己几个弟兄的子女，他们仍然是说了一口乡音，有时周石天和这几个堂兄弟坐在一起，本来想聊天说地，却发现语言不通，再加上认识不同，根本聊不到一起去。

自己这一脉，算是单独分出去了。周子楷站在魂牵梦绕的胡堂乡的大门口，悲哀地看着村口直立着的牌坊，低声叹道。尽管这是自己的故乡，可自己的父母已经离去，亲兄弟也也各自分家，自己已然和他们缺少了一种家族式的联系，只剩下一股似有似无的血缘将早已生疏的旁系亲属们聚在一起。他早就想好了，等自己去世后，就让子女们把自己埋在单位的陵园里，不再回家。油田单位是他耗尽所有青春才建设起来的地方，这里已经比故乡更为亲切。有亲人的地方才有家，而自己的亲人只剩下毛柏宁和自己的孩子，他的身后事，就让子女们决定吧。

周子楷的退休生活正如他想的那样，每天除了钓鱼就是下象棋，生活的又单调又充实。周石天知道他喜欢开车，只不过左手残疾后，没法再摸方向盘，于是专门给他买了一台最新款的体感游戏机，下载了一款赛车游戏，搭配了一套实体方向盘，让周子楷在家里能也享受赛车的乐趣。周子楷一直对儿子鼓捣的这些电子产品不感兴趣，觉得都是糊弄小孩玩的东西，结果面对这么一款游戏机，一玩就玩上了瘾，每天在客厅里抱着方向盘不离手，有时毛柏宁大早上去公司处理事务，晚上回来时会发现周子楷还在玩游戏，从早到晚，没完没了。

“别玩了。”毛柏宁听到电视机里传来的轰鸣引擎声，不满地说道，“你不觉得累的吗？就这么一个假车，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年轻的时候，你也是个文学青年，每天抱着文学经典不松手，没事了还给我写诗呢，怎么着，越老越堕落了啊！”

“我乐意。”周子楷正练着漂移技术，随口说道，“还说我呢，你都退休快二十年了，这不也天天往你那公司里跑？咱俩都有退休金，又不缺钱，天天开你那破公司，都没工夫理我了，我现在就是一留守老人，每天闲的没事干，不打游戏干啥？要我说，退休就退休，别天天整那没用的，打游戏和开公司都是一个道理，享受这个过程就够了。”

“歪理。”毛柏宁不以为然地说道，随后犹豫着说，“我今天出门碰见孙守田了。”

“这老头咋了，好几天不找他下棋了。”周子楷驾驶着汽车通过了终点线，深呼了一口气，随后瘫坐在沙发上，问道。

看到毛柏宁的脸色不好，周子楷心中隐约有心惊的感觉，他的声音都带着颤抖，补充问道：“不会是，没了吧？”

“谁跟你说他没了。”毛柏宁啐道，“人家孙守田年纪虽然比你大，身体可比你好的多，每天早上还出去晨练呢，至今都没得过什么病。”

毛柏宁叹了口气：“他在公园里打太极，我跟他打了个招呼，结果发现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你了？”周子楷疑惑地问道，“是没理你还是……”

“忘了我是谁了。”毛柏宁点头，“估计，得了老年痴呆。”

周子楷一愣，随后默然坐在沙发上，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起身走近更衣室，换了身风衣，骑着自己的小三轮车就出了门。

自己只能骑小三轮车了。自行车不好把握方向，容易失去平衡杆以后摔倒。老年人不经摔，周子楷更不禁摔。三轮车骑得慢，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了石油公园。这个公园是个老公园，一些老退休职工都喜欢在这里唱歌，跳交际舞，打太极，刚走进大门，就看到孙守田正悠然自得地练着揽雀尾式，嘴里还碎碎念着武功招式，看起来颇有一番仙风道骨。

“老孙。”周子楷将三轮车停好，打招呼喊道，“我来找你下象棋啦。”

孙守田狐疑地回了下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周子楷，警惕地说道。“你谁啊？”

周子楷一愣，随后心里不禁有些难过。他低声说道：“我是你徒弟啊，玉门石油管理局，建筑队，泥瓦班的土地！你是孙队长，还记得吗？”

“我是孙队长，没错。”孙守田仍然没有放松警惕，“我没有什么徒弟，你认错人了。”说完，他就找出手机继续播放太极音乐，并伴随着音乐声哼起了小曲。

真不认识自己了。周子楷站在孙守田旁边，呆呆地盯着这个五大三粗的老人发呆。恍惚中，他回忆起了自己16岁时被分配到玉门的泥瓦班时的场景，自己第一次去食堂，没用过餐票，是孙守田手把手教着自己撕开票根，留下票据，再去跟食堂的炊事员打饭吃。他至今仍记着孙守田在打饭前偷偷趴在自己耳朵旁言语，告诉自己打饭的时候要拿勺子将米饭压得严严实实，否则会吃不饱。

“压成一个球，像我这样。”60年前的那天中午，孙守田端起饭碗向周子楷展示道，“下午干活累，你听我的，先称上一大碗饭，再称上一大勺菜汤，否则还没到下班的点你就没力气啦。”

周子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吃了自己年轻时的第一顿实打实的饱饭。那顿饭的记忆让他时至今日都记忆如新，只因为吃的他肚皮都要撑开了，一走路就疼，人生中上班第一天，硬是请了半天的假，让他因此担心了好久，生怕自己在试用期就被单位开除遣返原籍。

现如今，看着哼着音乐打着太极的孙守田，周子楷的回忆中瞬间闪现回那个燥热的夏天。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发呆，两个老头一个打太极，一个旁观，就这么眼对眼看了整整一下午，等到日落黄昏时，孙守田终于打累了，开始收拾起东西，准备回家。

“哎呦，这不是小周吗。”孙守田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公园，胡忽然重新又认出了周子楷的样貌，高声打起了招呼，“怎么着，下班了？活干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