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滑铁卢
吃完饭,剧团一行人回到了招待所。
“姐,”黄大喜偷偷摸摸说道:“你刚才问的,是不是去年在大庆给咱们送饭的那个男的?”
“去去去。”邵莺没好气地说道,“我就随口一问。那个男的跟我讲过,他在大庆的事业刚稳定住,不可能来到湖北重新开始的。”
“那可不一定。”黄大喜帮邵莺拎着包,“我姐这么漂亮,这么有艺术气质,那还不得把他迷得神魂颠倒……”
“叫团长。”
邵莺接过黄大喜手里的道具包,把房间的门用力一关,总算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里。
整个皮影剧团只有八个人,其中除了邵莺以外,全是男丁。邵莺二十岁出头的年龄能把这帮大男人管的服服帖帖,除了她优秀的艺术指挥能力以外,还和她似火的外放性格有很大的关系。
在她心里,剧团里的职工没有男女之分,因此她从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上过心。
可现如今,住进了石油招待所里,她的脑海里却全是那个憨厚男人的身影。她打开道具箱,清点着今晚表演所用的道具。一共二十三套皮影,涵盖了众多经典曲目,唯独少了一套“哪吒”,她心头一紧,又反复找了半天,这才想起来那套皮影被她去年在离开大庆之日送给孙守田当纪念了。
“啧,男人果然会影响我进步。”邵莺自言自语道,随后去其他房间挨个儿敲了敲门,大喊道:“抓紧时间准备,下午在小剧场彩排!”
相比大庆,江汉油田的剧场可就简陋多了。新油田开张半年左右,建筑处逐渐施工建造了篮球场、乒乓球场、露天剧院等简单的娱乐设施,供职工们工作之余修身娱乐之用。
今晚的皮影戏将会在露天剧场进行演出。皮影剧团历经百场表演,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更何况一次小小的慰问演出?彩排结束后,邵莺站在舞台上看着空旷的观众席,目光呆滞,若有所思。
“姐,你怎么了?”黄大喜奇怪地走来,“我怎么觉得,从收到演出邀请开始,你就有点不对劲。”
“没事。把你的戏腔再练一练,你总是咬字不清。”邵莺吩咐道,随后取来二胡,在舞台上拉了一首《二泉映月》。曲调扣人心弦,如泣如诉,乍一听来,仿佛有无尽伤心事,皆随琴弦声奔涌而出。无事经过的路人听到乐声,无不驻足倾听,颔首轻叹。
曲毕,黄大喜鼓掌道:“好啊!表姐,拉得好!”
邵莺回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随后默默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等待晚八点演出的开始。
沔阳皮影剧团在湖北名气极大,不少职工早早就听到了消息,还没等夜幕降临,就搬着小板凳前来看戏。观众越来越多,邵莺却有些不安起来,她在幕后准备着皮影道具,却面色冷漠,与平常表演前的兴奋劲完全不同。
剧团成员们看的奇怪,但也不便多问。
终于,晚上八点的钟声响起。邵莺一反常态,她深吸一口气,先走到舞台前,看了眼台下的观众,结果刚刚拉开幕布,就看见黑压压的观众们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呼……”邵莺吃了一惊,她八岁时就开始学皮影戏,父亲特意嘱咐过自己:演出开始前,千万不要去舞台上看观众。
跟演“活人戏”的不同,演皮影戏是演“幕后戏”。幕后戏不用面对观众,所以通常不会怯场——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假如偏偏今天犯了冲,就是怯场,就是打怵,那么缺少怯场训练的“幕后戏”演员在表演中,必将遭遇滑铁卢般的失利和惨败。
看着台下翘首以盼的观众,邵莺的心脏都差点慢了半拍。她的心脏砰砰跳,几乎要钻出胸腔径直跳出来。自己今天怎么了?怎么能违背祖训,犯下这么明显的错误?
台下的观众哪懂这些,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是平生第一次看皮影戏,见台上有位漂亮的女演员从幕布后面走出来,以为表演已经开始,于是纷纷兴奋地鼓起了掌。掌声响起,邵莺更加紧张,她略微鞠了个躬,随后就赶紧回到了自己的白色幕布后头,招呼演员们准备开始表演。
“姐,你状态不对……”黄大喜看见邵莺面色惨白,心中吃了一惊。这出戏演的是古典剧目《杨家将》,二胡声和花鼓声缓缓响起,他举起了手中的竹竿用以操纵皮影,一个小小的忠义杨二郎便手握长刀一跃而起。
观众们看到后纷纷叫好。此时,该邵莺控制的辽国将军天庆王骑马上场了,结果在白幕上跃出的皮影却是一个手持丈八蛇矛,满面大胡子的将军。
台下的常越民看的无比奇怪,大声喊道:“这不是张飞吗?咋忽然蹦出来打起杨家将了啊!”
地下的观众也纷纷怔住,在观众席上窃窃私语。原来这是由于邵莺心中紧张,慌乱之中拿成了下一场戏《长坂坡》的皮影。
邵莺听到观众席上的**,这才发现自己拿错了角色。她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这种事一定会一错而始,后错无穷,于是只好厚着脸皮继续往后表演。
果然如她所料,错误越来越多,在高度紧张之下,竟然连唱词都唱串了一句。邵莺硬着头皮,强撑着把这一出“杨家将激战猛张飞”的荒唐戏码磕磕巴巴地唱完,这才撤下了皮影。
这出戏结束后,观众席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邵莺大脑中一片空白,黄大喜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才想起自己该去谢幕了。
她麻木地整理了一下戏服,随后陪着各位演员向观众鞠躬。折腾了十几分钟后,这才麻木地回到了幕后,和演员们收拾起了道具。
幕布缓缓拉了起来,黄大喜犹豫了一下,轻声跟邵莺说道:
“团长,咱们这场戏……”
邵莺再也没忍住,一行热泪从眼角滑下。黄大喜见状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收拾着自己的道具,
“来,吃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引起众人回头注目。邵莺怔了一下,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