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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死亡与重逢（第1页）

第二十一章死亡与重逢

毛柏宁轻易不发电报，都是写信，这是因为电报的价格高。电报按字数算钱，一个字一分钱，一封几百字的电报就要好几块钱。毛柏宁的一个月工资是二十元，比周子楷少的多，发电报实际上是一笔巨额开支。

读完电报后，周子楷心中满不是滋味。毛柏宁在玉门油田相识的那些年，周子楷受过宁则臣许多照顾。一个少年出门在外能够收获长辈的关心实在是件难得的事，他一直对宁则臣心怀感激。

邮差梁二强刚派完信件回到邮局，见周子楷一脸愁容，嬉皮笑脸地调侃道：

“怎么，又被潘紫嫣那娘们儿欺负了？我跟你讲啊……”

讲到一半，却见周子楷脸色越来越不对，赶紧闭上了嘴。周子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将他从“二八大杠”自行车上拽下，自己骑了上去。

梁二强摔倒在地，吃痛之余高声骂道：“你他……”忽然想起自己可是一名堂堂的初中生，此等粗鄙之语实在不适合说出口，因此当即闭嘴，看着周子楷骑车远去。

周子楷快速骑到了王副局长所在的2号院，敲开了大门王副局长宿舍的大门。2号院是干部宿舍，也是干部们办公的大院，一般来讲像周子楷这样的普通工人是不能随意出入的，可今天白班的门卫是被周子楷救过命的韩大石，他见周子楷神情黯淡，脸色铁青，因此也没登记，便让他进了局长们的小办公楼。

王副局长正在跟几位队长商量着今年的新生产指标，见自己从玉门石油管理局带来的年轻司机周子楷忽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不由得感到奇怪。两人职位悬殊，来到大庆后都忙于各自的工作，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了，正欲开口询问，心中却咯噔一下，猜到了八分。

果然，周子楷低声说道：“王局长，宁则臣书记去世了。”

在场的几位队长都不明所以，听到有人去世，只是静静默哀，却见王副局长颤声道：“宁，宁是怎么去世的？是患了病还是……遭遇了敌情？”

周子楷眼睛闪出一丝奇怪的神情，看着在场的几位队长，犹豫地说道：

“她是……应该算是患病去世了……”

按照曾铁父子的逻辑，宁则臣死的其实“很不尽兴”。

作为戎马一生的老红军，宁则臣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在战场上壮烈的死去，再不济也应该在残酷的特情工作中与敌人斗智斗勇，最终英勇就义。

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死法竟然是因为一块凸出的石砖。

1964年的春节刚刚结束，宁则臣就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里。由于西方大国的封锁，国内的工业资源极为紧张，远远没有达到城市发展的应有需求。在玉门油田的石油前线上，有几台北方进口的乌兹特姆重型钻机由于大冲击载荷而折断，本来只要更换一下钻头即可恢复运行，可由于几套钻机是建国之初从北方订购的老款机器，国内一时找不到替代品，因此钻井队只能无限期停工，暂停了钻探任务。

此时的国家基础工业能力确实太弱，弱到连一台国产的钻机都生产不出来。就在十年前，不少边疆地带的油田还用着清朝宣统元年生产的“蒸汽挖油机”，用一台台足以放进博物馆的老古董承担起每年几万吨的采油任务。

那时，所有的重型机器基本都依靠外国进口，一旦国际关系紧张，工业开采便被死死地掐紧脖子，再也动弹不得。

宁则臣听到此消息后又气又恨。大庆油田发现后，玉门油田的大部分干部职工都被调往大庆支援石油会战，玉门石油管理局出现了大量空缺，因此从市委调来了大批领导干部作为人才补充，宁则臣便是其中一人。

宁则臣被调往物资供应处担任一把手，分管油田的物资保障工作。面对钻探任务暂停的现状，她急的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亲自奔赴前线查验情况，并和工作小组讨论了一天一夜后，紧急制作了几套备选方案，最后决定先从四川石油管理局临时借来几套钻机作为替代品应急。

凌晨十二点，宁则臣迈着疲倦的步伐从市委大院的会议室走了出来，准备回到宿舍休息。刚走到宿舍楼时，她又想起办公室的电灯好像没有关，于是又独自返回办公楼，检查楼内的电灯。

巡了一遍楼后，她发现不少办公室的电灯仍亮着，知道这是市委的职工在下班时没有顺手关灯，心中极为不满。她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人，对于这种浪费行为最为可恨，于是准备明天举办一场“忆苦思甜会”，给这群新招进来的职工好好做一下思想教育。

关完了大院里所有的灯，终于到了一楼的接待室，宁则臣看着那条长椅忽然想起了几年前徒步四十里路来参加油田招工的农家少年。那个少年名叫周子楷，自己的养女毛柏宁对他暗许芳心，竟然甘愿放弃了团委的大好前程调入石油管理局，让她头疼不已。

宁则臣向来是一个“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人，从不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女儿身上。再加上周子楷为人上进善良，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必定会有所成就，毛柏宁能有这样一个精明能干的对象也不是件坏事；更何况奔赴石油前线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她并没有干涉女儿的决定，送毛柏宁前往石油基地那天心中满是自豪，为女儿感到骄傲。

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伸手关掉电灯，便欲出门回到干部宿舍。结果刚刚迈出一步便被长椅的椅子腿绊倒，摔在一块凸起的墙砖上。宁则臣当即晕倒，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二天早上，巡楼的管理员老常哼着陕西梆子，像往常一样慢悠悠的在大院里踱着步做晨间检查。等走到一楼的接待室门口时，他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种味道和他原先在战场上闻到的一样。他瞬间提起了警戒心，去门岗喊来持枪的哨兵，一起打开接待室的大门。

两人配合做着战术动作，一前一后打开了接待室的大门。门刚打开，便看到宁则臣面部朝下，直直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老常瞬间认出这是自己的老上级宁则臣，赶忙上前扶起她的身子，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医疗班，医疗班……”

不需要医疗班的诊断，普通人也能看出宁则臣早就没了呼吸。

追悼会上，同事们看着宁则臣安静慈祥的遗体，心中都在感叹世事无常。参会的不少人都是参加过战争的老干部，谁都没想到，这么一位曾经持枪策马的老红军竟然会如此死于一场意外。

世事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