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三 报恩（第2页）

但是，如果已经在着手进行

那你就应该始终相信他

那么他就会提携（xié）你

因为你至少信任他

他将从沉重的负荷里拯救出你的心灵

你迄今为止一直背负着这种负荷

却没有带到恶魔那里

小海蒂突然停住了，因为她不敢肯定医生是否还在听，只见医生用手捂着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小海蒂想，他大概睡着了，等他醒来之后如果还想听的话，再背诵给他听吧。这时，四周一片寂静。

尽管克拉森大夫一声不吭，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睡，而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医生还是个小男孩，站在亲爱的妈妈的椅子旁边，妈妈搂着他的脖子，把海蒂刚才朗诵的诗歌说给他听。从那时起一直到今天，医生再也没有听到过这首歌。这时，他似乎觉得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仿佛又看到妈妈那慈爱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当这首诗歌停顿下来之后，医生仍然觉得那种亲爱的声音好像还在对他说些什么。他的心沉浸在诗句的余韵之中，久久地坐在那儿，他用手把脸蒙上，一动也不动。当他终于站起身来时，看见海蒂正惊奇地望着自己，他拉起海蒂的手说：“海蒂，你背诵的诗歌真好听。”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比以前快乐了一点儿，“你过来，再给我背诵一遍。”

可是，在这段时间里，彼得却心烦得直想发脾气。海蒂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到高山牧场上来了，今天总算来了，却总是和那个老头待在一起，自己和她一点儿都没法接近。于是，彼得绕到对此一无所知的克拉森大夫身后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握起一只大拳头，在空中威胁似的挥舞着。

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两只拳头，而小海蒂在医生身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在那个被威胁者的身后，彼得的拳头也挥舞得越来越猛烈，胳膊也举得越来越高，看起来也越来越恐怖，越来越可怕。

太阳渐渐地升高，不知不觉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彼得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他突然使足力气，冲着那两个人大喊了一声：“我们要吃午饭了！”

海蒂听了站起身来，想把那个袋子拿过来，让医生就坐在这儿吃。可医生说自己还不饿，只喝一杯奶就行了。然后，他还想再到高山牧场上面及周围去走走。海蒂觉得自己也不饿，也打算喝杯奶对付一下，然后陪着医生到上边长着苔藓（táixiǎn）的大石头那儿去。那里有山羊爱吃的各种青草，但那个地方很险，以前“金翅雀”就差点儿从那里掉下山崖。

海蒂跑到彼得的跟前，告诉他自己的安排，请他先从“天鹅”那儿给医生挤一杯羊奶，然后再给自己挤一杯。彼得一听，吃惊地盯着海蒂看了一会儿，问道：“那袋子里的东西给谁吃呢？”

“给你吃吧，不过请你先去挤两杯奶，快点。”海蒂回答说。

彼得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么快地完成过任务，他一眨眼工夫就挤好了奶，接着他就把那个布袋拿到自己的面前。现在他还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怎么样——不管怎么样，现在它都成了自己的东西。

医生和海蒂慢慢地喝着羊奶，彼得连忙打开袋子，往里面一瞧，只见里面有一大块肉干。彼得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又往里面瞧了瞧，然后他把手伸进袋子里，想拿出这些渴望已久的东西。可是，他突然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猛地又把手缩了回来，似乎不该去拿。他想到自己刚才站在医生的背后向他挥舞着拳头，而自己能吃到这么精美的午餐，完全是借了医生的光。

这时，彼得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非常后悔。突然，他一下跳了起来，跑到刚才站过的地方，伸出双手，并高高地向空中举着，表明他已经收回了刚才的拳头，似乎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就这样站着，直到觉得心里又重新平衡了，才大步跑回到袋子这儿。他的内心已经恢复了平静，良心上也觉得无憾，于是就津津有味地把这顿难得一见的丰盛午餐吃了个精光。

克拉森大夫和小海蒂到处走着。走了好长时间，医生说自己该回去了，认为海蒂大概还想和羊群再待一会儿。可是小海蒂怎么也不愿意让医生孤零零地一个人下山去，坚持要跟医生一起走到爷爷的小屋前，或者更远一点儿的地方。

在下山的路上，小海蒂和医生手拉手，又说又笑。一路上，海蒂不停地说这说那，并告诉他羊儿们最喜欢吃这儿的草，那儿是夏天里黄色的岩蔷薇和红色的百金花，以及其他花卉盛开的地方。现在，海蒂都已经叫得出所有花草的名字，因为爷爷把自己知道的花名全都告诉了海蒂。

最后，医生说，现在必须分手了。医生一边往下走，一边回头看，看到小海蒂还一直站在原地招手，目送着他走下山。医生想起自己从前出门时，他亲爱的女儿也总是这个样子与他告别。

这一个月都是秋高气爽、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医生每天早上登上高山牧场，愉快地在那儿散步，但有时也和奥西姆大叔一起到石头山那边去。在那儿，暴风雨曾把老枞树的树干拦腰折断，巨大的老鹰一边鸣叫，一边“扑扑”地拍打着翅膀，紧贴着他们的头顶飞过，看样子它的巢穴就在附近。

对于医生来说，和爷爷一起登上高山牧场，一起聊聊天是一种享受。令他感到惊讶的是，爷爷通晓高山牧场及其周围各种草药及效用，而且他不论走到哪儿，都能找到好多有药用价值的珍稀植物。比如说带树脂的枞树、深色的红杉树、弥漫着清香的松针、长在古树丛里树根之间略带卷曲的苔藓，还有从高山牧场上那肥沃的泥土中长出来的珍稀野草和不起眼儿的小花，等等。

而且，爷爷对高山牧场上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动物的生活习性也同样了如指掌。他还给医生讲起了住在石洞里、土洞里，以及住在高高的枞树树冠上的动物们的生活方式。

克拉森大夫就这样到处走走，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每当傍晚分别的时候，他常常诚恳地握着爷爷的手，亲切地说：“好朋友，每次见到您，我都能学到一些新东西。”

不过，在大多数时间里，特别是天气晴朗的时候，医生还是喜欢和海蒂去散步。他们俩经常坐在老地方——高山牧场上凸出的一角，这时，海蒂就给大夫背诵几首他想听的诗歌，再把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讲给他听。彼得也常常走到他们身后，坐在那儿倾听。不过现在他可温顺听话多了，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挥舞着拳头。

金色的九月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一天早上，医生又来到高山牧场，脸上却没有往常愉快的笑容，他说这是他待在高山牧场的最后一天了。尽管他很喜欢这里，就像喜欢自己的故乡一样，可是他必须返回法兰克福，所以他必须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奥西姆大叔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非常遗憾，因为这些天来，同医生进行愉快的交流也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小海蒂也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这位她喜欢的朋友，突然这一切都结束了，不由得让她惊讶万分。她满腹狐疑地望着大夫，想寻找一个答案。

但是，事情确实已经这样定了下来，不容置疑。医生向爷爷告别之后，问小海蒂愿不愿意送他一程。于是，海蒂紧紧地拉住医生的手，一起向山下走去。可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医生真的就这样一去不复返吗？

过了一会儿，医生站住了，并说把他送到这儿就行了，让她赶快回去。他还用手摸了摸海蒂那鬈（quán）鬈的头发，又说：“我必须走了，再见，小海蒂。唉，要是我能把你带到法兰克福，让你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这时，海蒂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整个法兰克福：许许多多的房子，一幢挨着一幢，石块铺就的道路，罗特麦耶小姐、蒂奈特……想到这些，海蒂有些犹豫地回答说：“我更喜欢医生到我们这儿来。”

“是啊，还是这样好些。好，再见了，小海蒂。”医生亲切地说，然后伸出手来。小海蒂同他握了握手，抬头望着这个即将离别的人——他望着自己的那双慈爱的眼睛里噙（qín）满了泪水。这时医生猛地一转身，快步向山下走去。

海蒂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医生那慈爱的眼睛和眼中的泪水，深深地打动了海蒂的心。小海蒂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快速全力地向医生追去。她一边抽泣，一边大声喊着：“医生，医生！”

克拉森大夫转过身来，站在那儿。此时，海蒂终于跑到了他的面前。她泪流满面，抽抽噎（yē）噎地喊道：“等一下，我马上就跟您去法兰克福，并且待在您的身边，您什么时候让我回来，我再回来。不过我还得赶紧去和爷爷说一声，因为他十分惦念。”

医生拍拍激动的小女孩，让她安静下来。“不，我亲爱的海蒂。”他用非常亲切和蔼的语调说，“你现在还不能跟我走，你还得待在枞树下面，不然你也许还会犯病的。你过来一下，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要是我生病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你到时会来看我、待在我身边吗？我可以把你当成一个会惦记我、爱我的人吗？”

“是的，是的，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的，而且会在当天就赶过去，我喜欢医生就像喜欢爷爷一样。”海蒂两眼含着泪水，信誓旦旦地说。

于是，医生又再次握了握小海蒂的手，然后急匆匆地走下山去。小海蒂站在原地，一直挥着手，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为止。医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仍在挥手告别的小海蒂，以及阳光下的高山牧场，自言自语地低声说：“这片高山牧场真是一个好地方，可以疗养身体，陶冶心灵，让人觉得生活又充满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