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凿刻六字真言
自从远赴镇里偷看电影,在教室里的课桌上发现铅笔盒后,小扎西像着了迷一样,喜欢用火灶里木柴烧尽后留下的木炭,往木屋的墙壁、窗户、木门上涂鸦各种图案。当然,他写得最多的是从达瓦那里学来的藏文字母。他只会写前二十个字母,而且写得歪歪斜斜,大的比他的头大,小的比他的小拇指还小,不成比例,更不成模样。但是小扎西沉醉其中,其乐无穷。
每天达瓦把羊群赶回来的时候,都发现木屋里外被他弄得乱七八糟,像传说中女巫的家。达瓦边骂他,边从羊圈边上拔出一把干枯了的芨芨草,擦去木屋里外的图案和字迹。可是第二天,小扎西仿佛用魔术,又让木屋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而且涂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儿空白。达瓦最后吓唬他说:“如果你再在木屋里外乱涂乱画,后面的十个藏文字母,就不教给你。”于是小扎西有些收敛,而且很少在木屋内外涂画藏文字母了。达瓦以为这下小扎西学乖了,于是把后面的十个藏文字母,也一一地教给他。
几天后,达瓦发现,他平时拴在腰带上可以折叠的小刀不见了。问小扎西,他说没有见过。他把木屋内外找了个遍,也没有找见。他想,可能是在山上放羊的时候丢掉了。于是,他跑到山上,像大海捞针一样仔细地找遍了每一寸草地,还是没有找到。
为此,他伤心难过了好几日。
又过了几天,达瓦发现羊圈周围披着绿色枝叶的柳树皮上,有一些难以识别的图案,他以为那是黄鼠狼和地鼠啃咬留下的痕迹,于是没怎么理会。但是后来,他又发现,对面森林的不同树木的树皮上,也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图案。达瓦这才觉得奇怪,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仔细打量,发现这些图案歪歪斜斜,有些像藏文的字母,但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图案出自哪些高明的动物之手?
不过,这几天,他发现小扎西有些鬼鬼祟祟,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有一天,他故意把羊群从羊圈里赶到后面的小沟里,自己悄悄溜回来,躲在木屋背后。小扎西匆忙地忙完了家务后,像一只兔子一样,过了小溪,窜到对面的森林里去了。达瓦与他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他的后面。
到了对面的森林里,小扎西站在一棵白桦树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开始使劲地往上面刻字,所有这一切,被躲在灌木丛里的达瓦看了一个仔细。达瓦像老鹰捕捉小羊羔一样,从背后一跃,就地擒住他。达瓦问:“你在这里干吗?”
“我在练字。”小扎西咬着下唇,有些不服输地趴在地上。
达瓦瞪着他那本来不太大的一双眼睛,说:“这些树都有生命,你怎么可以在上面刻字呢?”
“我不管,我要练字。”小扎西双手攥紧压在身下,意在掩饰什么。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达瓦想把他翻过来,但是翻不动,于是把他左手的袖子挽到手臂上,在瘦干的手腕上掐了一下,说,“这样疼不疼?你在树皮上刻字,你自己也尝尝。”
“哎哟——”小扎西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手里的小刀,直愣愣地掉在地上。
“你居然偷了我的小刀!”达瓦举起攥紧的拳头,正准备要打他时,小扎西像只受伤的小鹿,跌跌撞撞地逃到一边的灌木丛里去了。他边跑边回头说:“你天天打我,我要回外乡的远牧点找阿爸阿妈,去告你的状!”
达瓦刚开始很生气,但是一想到小扎西这样做,也是为了学习藏文字母,再说万一他逃到远牧点,他一个人顾不上羊群。于是他的气,就像充了气的气球被扎了一针,逐渐变小了。最后,他甚至有些自责。于是他跑进灌木丛,跟在小扎西身后,苦苦求他原谅。小扎西也不领情,在灌木丛里沙沙地跑到这里,又跑到那里。小扎西和达瓦兄弟在灌木丛里你追我赶的时候,突然达瓦的脚被眼前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全身翻了一个跟头。他的小腿疼得要命,看着眼前歪斜的石头,达瓦气得小眼睛都快要蹦出来了。不过在这一刹那,达瓦茅塞顿开,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于是他喊着说:“好弟弟,不要再生气了,哥哥替你想了一个练字的办法。”
“哼,我才不相信!”小扎西有些淘气地说。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在夏季牧场的时候,二叔他们在水泉边的石头上……”达瓦边从地上站起来,边说。
小扎西机灵地说:“在石头上凿刻六字真言?”
“对啊,我们为什么不往石头上凿刻?”达瓦像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一样,补充说,“这样不仅可以练习写字,而且功德无量啊!”
小扎西天真地问:“真的吗?那我们用什么东西来凿刻呀?”
“我有办法。”达瓦的话音刚落,小扎西已经站在他的身边。
达瓦从背后的山沟里瞧羊回来时,小扎西已经做好了一锅面食。兄弟俩吃完饭,就开始准备工具。往石头上凿刻文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小扎西想象不出达瓦能找出什么家伙来。达瓦从柴房里拿出一把斧头,把木柄从铁孔里取出来,又从炕上的垫子下面,摸出一把生锈的、散了架的剪刀,抱在怀里。然后,他俩穿过羊圈后面的灌木丛,来到山脚下一棵被各种植物包围的老柏树下。柏树下面有一眼清澈的泉水,周围都长了矮小的灌木丛,但是泉水边上,有块长满花丛的草甸子。他们俩到了这里,从泉水边上挖出几块石头,开始凿刻文字。
达瓦用斧头的棱角,在一块擀面板一样平展的石头上写了六字真言,然后咔嚓咔嚓地凿刻起来。他没学过凿刻技术,但是石头上每个藏文字母的笔画都有头有尾,有模有样,而且像专业的刻字师傅那样,不曾让石头的碎屑掉落下来。身边的小扎西用剪刀在一块和他脑袋一样大的青石上,写下藏文字母,开始凿刻起来。每次他用石头使劲把剪刀凿进字母线条里时,不是凿刻的石头滚到一边,就是手里的石头凿偏了。但是他一点儿都不泄气,低头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兄弟俩咔嚓咔嚓地忙了半日,达瓦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回头看。小扎西倒是在石头上密密麻麻凿刻了不少,可是实在看不出来那是藏文字母,反而像刻了一张人脸。于是达瓦说:“你这简直是画鬼伎俩!”
“什么是画鬼伎俩?”小扎西问。
“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们的老师说,曾经有个人问著名的唐卡画家,什么东西最好画,你猜画家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