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张公立马道,“只能是前者。”
范右堂不解:“大人何以如此肯定。”
张公负手于后,一边踱着碎步一边娓娓分析道:“原因很简单,江巧妹曾说过,居不易打算下个月和她搬回老家居住。若是有心自杀,恐不会有此打算。而且江巧妹的姐姐江巧姊也说过,死者曾打算回乡后把村里的旧桥重新修缮,这说明他根本不会有自杀的念头才对。——相反,说是有人想在他离京之前取他性命倒大有可能。”
“那会是什么人想对一个漆匠下此毒手呢。”范右堂不禁纳闷。
张公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范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
范右堂反问:“什么奇怪的事?”
张公道:“死者妻子和徒弟对居不易之死截然不同的看法。”
“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的态度和自己所了解的情况互相矛盾。”
“噢?”范右堂依然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张公再次分析道:“今天问及江巧妹对丈夫近来情况是否了解时,她说居不易好酒,不愿与她多话,有什么事都自己憋在心里,虽然是同床共枕的妻子,却依然对他了解甚少。而问到肖大旺时,他的回答是居不易经常与人矛盾,并且脾气暴躁易怒,常与人发生龃龉。一个是对死者近况不甚了解,一个则明确知道对方常与人交恶。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肖大旺才是应该怀疑师父是被谋杀的那个人。结果却相反——前者认为谋杀的可能性多过意外,后者则更相信是意外。——这可真教人有些耐人寻味呢!”
“这件事肖大旺不是解释过了吗?”范右堂道,“他说居不易头天晚上喝多了酒,恐是迷迷糊糊登楼作业以致意外。难不成大人认为肖大旺在撒谎?是他杀了自己师父?”
“不不不,”张公连连摆手,“你误会了,本官并非此意。现场有倒地的竹梯,油漆流了一地。这些现象想让人不怀疑是坠梯意外都难。对完全不知情的旁人而言,见了此番现场,也会第一时间想到是意外。由于肖大旺知道师父前一天喝了酒,所以在知道师父经常树敌的情况下仍然认为是意外,此本无可厚非。但江巧妹不同,如果她真对丈夫的事一无所知见到现场时便当与常人一般首先想到是从竹梯上坠下身亡才对。即使她聪明过人,看出现场是伪造的,那今日讯问她时为何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原因只有一个,她有不敢轻易透露的秘密没有告诉我们。只有这个原因,她才会在没看破现场之前依然认为谋杀的可能性最大。”
“江巧妹会隐瞒什么呢?”范右堂困惑道,“不过是一个漆匠,在他身上难不成还有天大的秘密不成?”
“这可没准儿,”张公道,“我们得找机会再单独跟江巧妹谈谈。”
范右堂这时看向尸体曾躺过的地方,问道:“大人,依你看,那根绳圈会是谁拿走了呢?它会不会跟居不易的死亡方式有关?”
张公道:“谁拿走的暂时无从得知,但它一定和居不易的摔死有莫大的干系。”
“照大人这个道理来论,拿走绳圈的人十之八九是为了毁灭证据了。”
“可以这么说,”张公说着走到地上的羊皮袋子前,好奇道,“这又是做甚用的?”
范右堂再次提起那袋子晃了晃,解开扎口的绳结后道,“大人,这里面大概还剩有斤余重的水。”
张公朝袋口望一眼,见里面只是清水,并无别物,略微有些失望道:“走吧,把袋子带回衙门再说,希望仔细检查后能有发现。”
“是大人。”范右堂应承道,随即收起袋子,准备和张公返衙。
正当两人离开闲趣楼重新把封条贴上时,正好碰到赶回来的白应春。
“大人,你们还没有走。”白应春一见两人便问道。
张公道:“我们已回去过了,这是走第二趟了。——对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唉!”白应春叹口气道,“人的身份是查到了,不过不在京城。我见天势不早,就是要找也得明天去了,所以就先回来。路过这里正巧碰上你们。”
张公又问:“那闲趣楼主人究竟是何身份?”
“咳。说来也没什么神秘的。”白应春回道,“闲趣楼主人叫唐悔仁,曾是京城礼部的下属官吏,后因得罪上司被弹劾贬黜到琼州那个荒芜之地去了。这楼便是他在任京官儿时修建的,本来是打算自己退休后享乐的,现在看来恐怕是一辈子都无福消受了。”
范右堂好奇道:“既然唐悔仁早已被贬,那找居不易刷新闲趣楼的又是谁?”
“对,”张公附和,“本官正也有此疑惑。”
“事情是这样的,”白应春继续道,“唐悔仁被贬后,将此楼交给了他侄子唐再兴打理。原本是想让他住里面。无奈唐是个好静的读书人,不喜欢在喧嚣的京城住,所以只是答应每隔一段时日帮忙检查修缮,但不住在里面长守。这次就是他检查后发现有需要补漆的地方才请的居不易的。”
“原来如此,可知道他住哪儿吗?”张公问。
“听说在武清县郊外。但还未能证实。”
“知道了,我们回去吧。明天去武清县。”张公说着便往衙门的方向走。
到了大理寺,寺衙内外早已灯笼高挂,周正芳正在衙堂里来回徘徊等候。
张公等三人一进衙堂,周正芳立马迎了上去。
“大人,你们总算回来啦!”周正芳似是松了口气,“我看天色这么黑,你们还没回来,正担心你们遇到什么麻烦呢。”
“哈哈。”张公笑道,“周寺正多虑了。没什么麻烦,就是案情有些复杂,所以多耽误了会儿。”
周正芳看到范右堂手里提的袋子:“大人,这袋子是做甚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