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是计划着来这里,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拿着词典翻着翻着,自然就到这里来了。”
“哈……理解理解,是挂念小白鹤吧。”
“嘿……”田石波娃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下来的时候,小白鹤就在溪水里吗?”刘老师好奇地问。
“来的时候,小白鹤不在。我也没有喊它,就坐在沙滩上拿出词典来读。”波娃对老师说,“读着读着,感觉一阵风从上面吹下来,抬头一看,小白鹤自作主张地飞下来了,还旁若无人地在溪水边漫步。”
刘老师“哈哈哈”地笑起来,不由自主随口吟出一副对联:“少年与动物和谐相处,书声和流水交相呼应。波娃呀,你小小年纪已经过上神仙般的日子了,好令人羡慕!来来来,我们坐下来聊聊。”
波娃懂事,赶忙去石坎边抓一些洁净的干草来垫到地上请老师坐,自己则一屁股在老师的斜对面的沙子上坐下去。刘老师笑一笑,就坐了,说:“我了解一下你是怎么读词典的。你说说好吗?”
“怎么说呀,刘老师?”田石波娃眼神直直地看着老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自己想一想,你是怎么做的就怎么说。”刘老师想调动田石波娃的积极思维。
“那就……”田石波娃说,“我从二十三个声母排序确定的音节开始……”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刘老师打断田石波娃的叙述,“汉字的声母是按照英语的二十六个字母排序的,从A开始,到Z结束。你怎么说是二十三个呢?错了,一开始你就记错了!”
田石波娃眼眸子骨碌碌转了几下,想了想说:“刘老师你说得对,是从A开始,Z结束。英语我没有学过,不清楚,但是汉语拼音的声母是二十三个。”
“错了,田石波娃,你记错了。”刘老师语气很肯定,但多年养成的认真习惯让她随手拿起《现代汉语词典》,翻到音节处和声母表数了数,呀,真的是二十三个吗?不大相信,她再数了数,真的是二十三个声母呢。婉怡老师不由得脸红了,这是在学生面前出丑呢。自己从小学受教育到大学毕业,头脑里一直记得词典里查字词是按照二十六个英语字母排序的。过去,也许是自己粗心,也许是以讹传讹,今天,学生来纠正了老师的错讹,而且是刚上一年级的学生,真是不好意思啊!
“刘老师,这本词典前面许多知识我不具备,我就迈过了部首检字表、新旧字形对照表什么的。”田石波娃没有注意老师的表情,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我直接从声母A的‘吖’字开始识字,一直到1689页(《现代汉语词典》第3版)的最后一个字‘酢’结束。”
“哦,你这样选择性地学习是对的。”田石波娃叙述学习过程的平静语调掩饰了刘婉怡的尴尬,她的思维也立即进入了田石波娃叙述的语境中,“你的意思,检字表列出的字,你都能认识了吗?”
“是的,老师,字基本认识了,但是有些字的笔画不一定写得全,有些字在词典上看不清笔画,比如指烧柴煮饭的那个‘爨’。”
“嗯,有些字没有记清楚笔画,或者词义不是全懂,都是正常的。这么短的时间,能读完整本词典已经不简单了。”刘婉怡问,“我试试你学得怎么样了。‘酢’字还能读什么音?”
“读‘cù’,刘老师。”
刘婉怡试探着再问:“你知道‘酢’是什么意思吗?”
“客人向主人敬酒。组成词语‘酬酢’。”
“读cù的时候,‘酢’的词义是什么呢?”刘婉怡接着问。
“同‘醋’。”田石波娃是按照词典的解释背的,他好奇地问刘婉怡,“‘醋’?刘老师,是不是下面条时候吃的那个醋哦?”
“嗯,是的。”刘婉怡沉思了一瞬,问,“指古代学校的‘黉’字在哪一页?有多少笔画?”
“524页(《现代汉语词典》第3版),左排最后一个字。”田石波娃用手在空中写着那个“黉”字。写完了说,“刘老师,16画。”
“‘流’,白鹤溪水流的‘流’,在词典的哪一页?词语‘流金铄石’怎么解释?”
田石波娃想了想,闭着眼睛说:“810页(《现代汉语词典》第3版)右边最后一个字。‘流金铄石’,能使金属熔化,比喻天气极热(见于《楚辞·招魂》)。也说铄石流金。”
刘婉怡是记得流金铄石这个词语,看见水流随口说了一个流字,田石波娃回答得准不准确她是不能确定的,于是,她拿过词典翻到810页。“流”果然是右边最后一个要释义的字。看解释,田石波娃是按照词典一字不落地准确说出来的。这当中的内容难道他也懂了吗?刘婉怡再钉着问:“《楚辞·招魂》,你知道是什么吗?”
田石波娃很快就回答了:“不晓得,刘老师。词典上没有解释。”
咦,你怎么知道词典上没有解释呢?刘婉怡翻到词典的楚字部分看了,果然是没有《楚辞》的解释。
刘婉怡暗自欣喜,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个学生表现得如此优异,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能做到?是真的做到了吗?像庖丁解牛一样,刘婉怡希望从科学的角度得到答案。
刘婉怡还没有想好怎么询问,或者是怎么了解田石波娃,田石波娃倒先发问了:“刘老师,有些事情我想不通,同样是我的眼睛在看,用嘴巴读出来就记住了。没有读出来,但是眼睛是读了,当时也觉得是记住的,可是第二天怎么也想不起来。”
“噢,你这个现象,我记得有个教育学家研究过,说这是读声记忆禀性。就是说,有的人天生有这种优秀的功能,有的人呢,这种功能天生比较少,要通过后天的辛苦练习才能具备这种能力。”刘老师很认真地说,“据说,具有这种特异功能的人,二十一岁以前可以超常发挥,21岁以后就会逐步衰退。波娃呀,你的上进心非常强,老师为你高兴,但是,知识的学习,越到后面越艰深,也就会越辛苦,越艰难。你能够珍惜,能够长期坚持吗?”
“我能,老师。”田石波娃肯定回答的同时,向老师讲述了他的一些感觉,这些感觉让他很纠结。他说:“我一个人做数学题,读数学公式吧,读词典,背词典,写词典吧,一个钟头,最多两个钟头以后,脑子总是要走神。我就是不要它走神,强调自己要学习,要追赶上去,可是偏偏还是走神,结果即便使劲读出来的,第二天有些也忘了。这种时候,我就打自己耳光,揪自己的胳膊,可是还是要走神。直到第二天上学,和同学们在一起玩一会儿以后,清晰的记忆才又回来。老师,我晓得这是我的贪玩儿心理作怪,你给我出出主意,我怎么才能克服这个缺点呢?”
刘婉怡一边认真听着田石波娃的叙说,一边陷入另一种沉思,是不是把学生带入了死读书的胡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