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五章 白鹤翩翩飞（第2页）

下了高山大盖，白鹤溪改变了性格，由急躁、爽烈的形式，改作舒缓、清漫地蜿蜒流淌。它穿过一坡坡的马尾松林子，白杨或其他乔木、灌木林子，绕过一坨坨巨型龙骨石，S形地行进到芦苇丛生的小南海畔。有了水，有了粮食，有了田螺黄鳝小鱼小虾，有的禽鸟来这里长期安家落户，有的禽鸟从遥远的地方迁徙来住上几个月。比如白鹤，一群又一群地翩翩飞翔于蓝天碧水，悠悠徜徉在溪水田间，昼享黄螺白鲹，夜宿青山绿树。

波娃从家里出来，直接去了白鹤溪。这时候，他猫着腰在白鹤溪里抓白鲹鱼和螃蟹。

这几天，他当然不是很想抓那些游物，只因怀了心事，要来野外混混时间。他的目标虽然是在溪水里，但有时候他却好奇地朝天空看看。看什么呢？看那只闯子还是不是定格在天空上，他刚下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只闯子在天上，这时候看见它还在天上。

奶奶带他去田野上玩儿，指着定在天上不动的那个鸟鸟说：“那是闯子。”又说，“它大名叫鹞子，最喜欢盯着一些小鸟去闯食，温莎镇的人都叫它闯子。”

闯子一般的像一只中等偏小的岩鹰那么大，波娃上中学以后才知道它属于隼形目，松雀鹰一类特色的鸟。闯子这称呼有点儿意思，谁听了都记得住。闯子特别喜欢吃荤菜，很少吃蔬菜嫩草芽或粮食之类的素食，因为它享用一次鸟儿、昆虫、鼠类、野兔、蛇之类的荤菜可以维持一个星期的营养。荤菜？难道有谁帮助它将肉食煮熟吗？不是的。它喜欢的荤菜之一是自己捕的，准确地说，是它闯下来的。

闯？怎么闯啊？原来鹞子的飞行速度特别快，据说它是世界上飞行速度很快的鸟之一。鹞子张开翅膀向上向前飞翔一阵后可以像许多大鸟一样轻松地滑翔飞行。但这还不是它的特异之处，它有一个绝招，可以像蜂鸟一样飞在空中定住不动。当然，定在空中的时间一次半小时左右，因为身体需要很大的能量才能快速而巧妙地扇动翅膀定在一个地方。半小时结束，它要舒缓地飞翔几圈，缓缓劲，然后再去定格在另一个地方。它定格在一个地方企图干什么呢？定格的好处是飞禽不容易发现它，而它却能清晰地看清猎物。当它盯着的飞禽来到它对面，特别是它的下方适合距离的时候，它会更加快速地扇动翅膀，出其不意地朝禽鸟闯去。快接近猎物的时候，鹞子会突然紧收翅膀，将身体束成一枚炸弹模样，尖嘴壳直直地前伸，“唰”的一声响，尖尖的嘴壳飞速地直接刺进猎物的身体。凡是被鹞子盯上的鸟，几乎没有逃得掉的，被它闯上的猎物，更是非死即伤。所以白鹤村甚至长江以南的祖祖辈辈都叫它为闯子。

“厉害呀，闯子，可你有点儿坏坏的哟。今天你又在天上，看你打谁的主意，但愿你毫无收获！”田石波娃望见那只闯子定在天上，心里嘀咕了几句，又低下头寻找水草边的白鲹儿。

白鲹鱼是从小南海里游上白鹤溪的。白鲹鱼属于小鱼类，巴掌大小，尖嘴小眼儿全身雪白，轻巧灵活游速快，很不容易抓住。可是一物降一物，有一种动物以静制动，只要一出手，绝不会铩羽而归。这种动物就是水鸟。水鸟中又推白鹤、灰鹤、白鹭、灰鹭几个品种最厉害。你看那溪水里的白鹤，亮着高高的两只腿，静静地站在水里一动不动，可那镶在头两边的黄色眼睛，骨碌碌地在不时地灵活转动，暗红色的长喙对着水面的角度也非常专业，一动不动地斜斜伸向水面，只要白鲹儿得意忘形地游到它的身边，必然会被那长喙迅速地一击，准确地夹住，然后收入它的囊中。

许许多多的白鹤啊，只要在溪水、田间、湖畔、芦苇丛里一站，必然是收获多多。这不，下午的太阳正往西山转移的时候，成群结队的白鹤已经食足肚饱，准备散散步、遛遛弯儿、舒舒臂，再愉悦满满地归巢安歇。看吧，它们仿佛约定好了似的，或者引颈耸翅，或者引吭高歌，或者翩翩起舞，或者干脆原地转几个漂亮的圆圈，然后一只一只分别从不同的区域开始起跑，接着加速、收腿，伴随着翅膀快速地扇动，刹那间凌空而起。它们站立的时候，里面黑色的初级飞羽为外面的三级飞羽所覆盖，看上去通体白色，而飞翔的时候，展开的初级飞羽亮出来了，翅膀的边缘便显示出一层层黑羽。向上望去，黑白分明，素朴亮洁、飘逸雅致，更亮丽而抢眼。

先腾空的，在空中盘旋等待，后起飞的，加快速度跟上去。它们也像大雁一样，可以组成“人”字形的诗行飞翔，不过那是在迁徙或者长途飞行时候的队形。采食后至归巢前的飞行相对自由，或成为白云似的一片，或排成“一”字的队形，或交叉调节，随遇而合。但它们绝不散漫与莽撞，个体加入小片，小片汇入大群，伸直长长的脖颈，悠闲地张扬着美丽的翅膀，“咯啊……咯啊……”一声应和着一声，惬意地呼朋引伴，仿佛精灵的舞蹈，仿佛艺术的剪纸，张贴在蓝天彩云下，夕阳映照中，形成一幅动静相宜、赏心悦目的美丽画卷，那么恬然爽利，宏阔悠远、和谐与诗意。

田石波娃解下腰上的笆篓，搓一搓手上的泥和草屑，选一片碧绿的草地仰天躺下。

蓦然他望见白鹤洋洋洒洒、优雅飘逸布阵天空的美丽图画。他惊呆了，眼睛鼓得圆圆的，嘴巴张开合不拢。也许他并不知道如何审美，说不出来这景致美在何处，但是，就像有些天才少年，抑或天生异秉的儿童，田石波娃有着良好的天生审美直觉：好看，太好看了。宏阔舒漫的天空图画好看得让他略略压抑着的情绪得到缓解。他心里说着话，攥紧一副小小的拳头轻轻顿着，卷着裤筒的小腿朝天空时不时地蹬弹一下，心里的声音是否都从嘴里传出去，他并不在乎。他大张着嘴，很夸张地张扬着连续的喝彩声：“呀！呀喝喝……”

就在他几乎陶醉在白鹤飞翔的舞蹈里的时候，突然发生的惊险一幕让他目瞪口呆！

那只闯子，几乎一直都守候在空中的闯子，突然剧烈地加速扇动着的翅膀，朝它的斜下方飞去。不，是刺去！因为它的速度特别快，因为它已经将自己收缩成为一颗几乎可以穿透装甲的飞行炸弹。

闯子的斜下方，正有一小排白鹤在优雅地飞翔。注意看，它们的飞行高度明显地比其他鹤群低，速度比其他鹤群要慢，因为它们多数成员才脱离幼年时期，刚刚学会独立飞行。

那只闯子盯紧了目标，毫不犹豫，将自身当作一颗飞行的子弹，瞄准着鹤群中间的一只小白鹤要给予致命一击。

那只小白鹤看见一个不明物体向自己飞速射来，眼疾身快，本能地将身子一侧。

正是这个侧身，救了小白鹤的命。

闯子是计划正对着小白鹤身体的心肺部位撞击的，小白鹤的那个侧身，使它撞上了小白鹤的一只翅膀。

骤然间，小白鹤在被撞击的惊恐中自然收起了翅膀，身体突然向下坠去。但是，迅速向下掉去的小白鹤似乎清醒过来，在离地几十米的地方毅然张开了翅膀。

小白鹤又开始飞翔了，它奋力向上，想跟上伙伴们，可是它左边的翅膀严重受伤，扑扇几下便耷拉下来，身子和翅膀都斜斜歪歪着。

小白鹤在努力地挣扎着，它使劲地扑扇着翅膀想要翩翩飞起来。哦，坚强的小白鹤呀，它在努力着……

闯子以为击毙了猎物，返回来在低空寻找。结果它看见了被击伤的猎物在它视线的上方歪歪斜斜地还在飞翔，便又振翅向上，准备再次攻击小白鹤。受伤的小白鹤急中生智，看见闯子向上飞的时候，它突然向下飞。可是它为受伤的翅膀所影响，哪里是向下飞，几乎是向下坠落的样子了。当它略微避开了闯子，想使劲把自己再拉上去的时候，才感到左边的翅膀几乎丧失了飞翔的功能，整个身体越来越没有力气，根本飞不起来了。它挣扎着平飞几米，被迫又降下几米。这样反复着，眼看已经接近地面。

闯子仿佛很有经验，返回小白鹤的上空却只是舒缓地盘旋而不去攻击它。也许闯子判断小白鹤必然会坠落地上，它要节省能量，等待小白鹤掉到地上以后，再用强有力的鹰钩嘴一下一下地啄毙小白鹤，啄食小白鹤。

不好！田石波娃心里急了，一跃而起，朝着小白鹤跑过去。他跑在草地上，跑在田埂上，跑在沙子里，耳旁呼呼生风，眼睛盯着小白鹤的身影，赤脚飞奔，分外有力。

小白鹤仍在奋力挣扎，但是受伤的翅膀已经不能扇动，耷拉着垂直下来，整个身子歪歪扭扭更厉害了。小白鹤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精疲力竭地掉到一片高高的芦苇丛中。

田石波娃毫不犹豫，像箭一样地奔进芦苇丛里。他睁大眼睛，找哇找哇，怎么也没有看见小白鹤。他心里好着急：我要不及时找到小白鹤，闯子就会找到小白鹤，那小白鹤就完了。可是，明明看见小白鹤掉进这片芦苇丛的，怎么会不见了呢？对了，闯子不是也在找吗？它飞得高，看得比我远，它盯准的地方一定是小白鹤藏身的地方。想到这里，田石波娃急忙退出芦苇丛，站在一个土包上朝天空望去。高高的天空中，他没有搜寻到闯子的踪影。当目光移到低空的时候，真是凑巧，他看见闯子在溪水边另一片芦苇丛的上空盘旋几圈以后，突然翅膀一收，落进芦苇丛里。

一定是，小白鹤一定是在那里。田石波娃抬起一双赤脚，像一颗飞行的子弹，射进那片芦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