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赤也不管顾世陵瞪的是谁,他的反应恰恰能印证萧婵与嬛娘所说的话无半句虚言,道:“怎么见到自己的小妻,连话都说不出口了?顾贼,你纳萧皇后之女为小妻,居心何在?”
到了此刻,顾世陵终于明白萧婵在徐赤面前扯了什么谎言,他的神情十分懊丧,嘴巴张了又合想分辨一二,倒是半个字都道不出。
萧婵被一股无形的仇恨彻底控制住了,她看着地面,煽风点火来一句:“贼子的心,黑漆漆,恶同蛇蝎,把众人欺,快把他断首罢。”
不消萧婵说,徐赤也会将顾世陵断首,只是他还有一事要问顾世陵:“曹贼一直不敢主动攻汝益州,这是为何?可是你抓了他的把柄?”
顾世陵想拆穿萧婵编织的谎言,可是说不出话来,只能狠劲点头。
见他点头,徐赤脸上藏不住喜悦,两条扫帚眉一展,问:“快快说来,若有利于本相,本相大可饶你……”
萧婵听了话,很快从仇恨中挣扎出来,情急截住徐赤的话,说道:“有什么把柄?曹贼天不怕地不怕,身后还有个萧氏,有把柄又如何。曹贼并非是不敢攻益州,而是益州难攻,又逢天寒地冻,不能急攻。他是想等顾贼狃胜之际,再轻而易举地攻入罢了。丞相可莫被顾贼给欺骗了,到时候做出个笑话儿来,可是好伤脸面。”
萧婵话音里藏着讥笑,徐赤丝毫听不出,反倒觉得她说的有理,曹淮安这人,就算被人抓了百来个把柄也不会害怕的,他点点头,十分威风地说道:“夫人所言有理,来人,将本相斩贼之刀,呈上来。”
什么斩贼之刀,不过就是随身佩戴的宝剑罢了。
顾世陵浑身乱抖,愤恨到极点,两个鼻窍呼出的哼气,如同五月里的牛热得喘气一般。
他没想到玉玺在萧婵手中,也没想到她竟会隐瞒身份来徐赤身边,更没想到的,是往日精明非常的徐赤会被她骗住。
过不多时,一名赤帻小兵双手呈来那把斩贼之刀。
一刀杀之,不能解心头恨,萧婵手疾眼快,带着一团香气跑上前,先徐赤一步拿走斩贼刀。
她把手腕上的剺伤露出,泪光溶溶的眼睨着顾世陵,笑道:“丞相与顾贼其实并无仇亦无恨,可是阿婵有。顾贼凌辱阿婵多年,不亲手刃之,实在难解躯体之痛与心上之恨。”
这段时日萧婵使出十二分笼络的手段奉承讨好徐赤,徐赤被哄住了,对她有十二分的信任,他袖手站在一旁,道:“血气腥人,夫人一刀解之罢。”
“好。”萧婵平静地拔出刀来,张个眼慢,直接插进顾世陵的胸口。
血汩汩往外流出,顾世陵的胸口染成了一片夕阳般的红。
萧婵滚热的血液里注入了杀机,拔出刀后再刺一回。
受刺两次的顾世陵却是快活地一笑,仿佛是无声地告诉萧婵,即使他死了,也不能让她的兄长成健全之人,更不能让她的祖母的白骨里再长出血肉来。
刺第二次时,萧婵蹲下身,春葱儿似的手握住刀柄,将刀三分三分往里送,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刀入三分,是为我夫君胸口之伤,刀入六分,是为我阿兄,刀入九分,是为我祖母,刀入十二分,则是为取你之命。”
臂一般长的刀,一大半都搠进顾世陵胸口,几乎要把他的身体穿透了。
刀刚刺进肉里时,那种生生感觉让萧婵觉得恶心,但她很快就镇定如常。她杀的不是人,是个畜生,不需要留余地。
顾世陵垂着头,看着刀一点点陷进胸口,鲜血一点点涔出来,其实没感觉到有多疼。
但萧婵狠了心,边刺边左右旋转,将那刀一寸一寸钻进肉骨里,本只有一道痕的创口,在旋转下变成了一个又深又大的血洞。
裂开的血肉是模糊的,糜烂的,直到冰凉尖利的刀碰到那颗跳动的心,顾世陵才有了绞肉碎骨般的疼楚。
疼痛之下,一道空白的光闪入脑海,顾世陵痛声呼不出,觑着自己的鼻尖喘气,顺着鼻尖,他看到萧婵秀丽的脸上露着不即不离的笑意,是一种短暂释然的笑意。
口中的气越喘越浅了,顾世陵慢慢闭上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想一些欢愉的往事。
他的往事都很糟糕,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没有一件是好的,好不容易想到一件好的却还和萧婵有关,真是令人发笑。
顾世陵肌骨生寒,眉头悲伤地动了几动,当剑穿过背时,他努力扬起一个微笑,嘴皮嗫嚅了几下之后,呼吸骤断。
萧婵起身退一步,眼睁睁看着顾世陵断了气息,血的腥腥的味道沁入脑中,她的心向空中高高一抛,又向最深的海里重重一坠,坠到低端时,她两眼一黑,自己也倒在了地上,昏睡过去。
*
昏睡时,萧婵又做噩梦了。梦见自己倒在血泊里,这是第二回梦见自己倒在血泊里了。
血是从胸口处冒出来的,她冒出来的血不比顾世陵的少,如泉如注,嬛娘拿手捂住血也没有止住。
嬛娘的珠泪和胸口上的血一样没止住,珠泪双抛,打湿了她的两腮。
一切都没有止住。
都没有止住,就和噩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