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要签收单了。他跳上电动车开了就走。他就像一团烈火是滚着离开的。
我站在门口大口喘气,整个上午的日子,乃至整个的下午,仿佛都已毁坏。
故事是可以到此为止的。
我回到房里,生着闷气,想着这个莫名其妙、歇斯底里的过程。我也可以看看快递单子的联系电话,打个投诉电话,不管有没有用,肚子里的气一定可以减少。
可是我没有回到房里,而是去追那团烈火了。我像一团烈火似的去追他。我自以为是地要让他必须向我道歉。我心里的怒火就像是脚底的轮子,可笑极了。
我们的小区很大。可是我竟然追到了他。他已经到了另外一家的门口。他的电动车停在樟树下。他正在和这一家的女主人吵架!女主人说:“你什么态度!”
我幸灾乐祸地说:“你看你,刚才和我吵,跑到这儿又吵,你很喜欢吵架!”
他没有理我,有些沮丧地回到电动车前,上了车。他也许也在懊悔:我怎么又吵了。
这时,我才看见,他的头上有好多的汗!
他被晒得很黑,其实他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年龄。
二十出头的时候,我正在一个农场当着知青,也被晒得很黑。
那时,我不能再读书,他现在也读不了书,干着这样一份按人家门铃、打别人手机,可是别人却可能没有听见的职业。
我用手擦擦他额头上的汗。我说:“你热吗?”怎么会不热?这已经是六月了!
他没有避开我的手,猛然流泪了,大滴地落下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父亲在抚摸孩子。他的年龄应该比我女儿还小些,是应该叫我女儿姐姐的。我的女儿正在法国读文学博士,而他呢,骑着电动车,把一包我喜欢的文学书给我送来。
我有些难受起来。
我摸摸他握着车把的手,说:“我刚才态度不好,谢谢你为我送快递。你不是上海人吧,一个人在外面工作,要照顾好自己,让父母放心。上海人都很感激你们的!”
这么说着,我也流泪了。
觉得温暖,心里涌满了情感和爱的时候,人人也都会是一个“样子”。
这个上午没有被毁掉。我们挽救了。他离开的时候说:“我走了。”我说:“你骑得慢一点。”我们竟然有些像亲人告别。
后来,他又来送过一次。他有点儿害羞地站在门外,我说:“是你啊?你好吗?”
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我很想他再来为我送快递。我会说:“是你啊?你好吗?”
写于MU5151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