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飞快地去监狱啊!”那么你说他们的回答算不算傻啊?
他领着奶奶飞快地走,他认识路,这个感觉令他的心情非常晴朗,浑身油然地觉得很壮实。其实,他今天的心情一直都不沉暗,没有乌云。早晨,醒的时候,窗外有一只麻雀好听地叫,他也很想附和着叫一声。他是去看爸爸,这怎么不是一件晴空般喜悦的事?虽然这地方不会让你心花怒放,不光荣,但是看爸爸、看到爸爸总是喜悦的!爸爸现在虽然是一个“坏人”了,可是他并没有看见他坏在哪儿。他坏在哪儿呢?没有人告诉他,奶奶没有告诉他,妈妈也没有告诉他,而且,奶奶和妈妈究竟知道不知道呢?对他来说,心里、脑子里有的只是一个爸爸,那个有时会和他一起说傻话的爸爸;那个吃饭时,总是把红烧肉的肥肉咬下,把精肉放在他和妹妹碗里的爸爸;那个喜欢吃太妃糖的爸爸;那个看电影的时候会从口袋里抓几粒糖放在自己手上的爸爸。
他还常常讲故事,不过一个故事总是讲来讲去讲很久,曲曲弯弯,好不容易才结束。他前些日子讲的故事叫《夜晚的脚步声》:在一幢楼房里,每天晚上九点钟,就有脚步声响起来,住在一楼的人听见是从二楼传来的,二楼的人听见是在一楼,可是三楼听见是在四楼,四楼又认为是三楼。那个脚步有的时候像女人的,有的时候像男人的,有的时候更是像鬼一样会飘,听着听着就绕到你身后了,然后直接“嗖”一下好像钻进了你裤裆,然后又迅速地从裤腿飘走,无影无踪。
奶奶说:“你扯这些,小孩晚上睡不着觉!”爸爸说:“那我就不扯了。”可是黎达说:“再说再说!”妹妹也嚷:“再说再说!”爸爸说的时候,黎达禁不住仔细听,究竟是在一楼、二楼还是四楼,因为他们家住在三楼,妹妹大叫一声:“哥哥,是在三楼!”黎达吓得一下子又觉得有脚步声钻进了裤裆,可是妹妹呢,她已经头歪在椅子上睡着了。这个故事爸爸没有讲完……他经常听见爸爸读书,爸爸还读外语书,他完全听不懂,但是他能区分出是俄语还是英语。有一次,知了也在,知了听见了,后来在班里对大家说:“黎达的爸爸会讲外语!”知了说的时候,声音很像夏天知了的声音那么高,充满敬佩,知了的名字叫肖多宁,他之所以有了知了的绰号,就是因为他说话的声音有时会又尖又高……
所以,他心里为什么要沉暗,为什么非得有许多乌云呢?那的确是晴朗的,他甚至想,等会儿是不是要告诉爸爸,奶奶不认识路,下了车是他领着奶奶走到这儿的。他现在简直有些忘记了是去监狱,搞不好,奶奶也有些忘记了,而仿佛是去一个蛮好玩的地方呢!
是的,爸爸总是爸爸,难道在监狱里就不是爸爸了吗?
黎达的爸爸在监狱里,知了他们知道吗?还有林老师呢?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
监狱是一幢特别大的楼,特别大,这一边的路上是,绕到另外一边还是,简直绕成了一个城堡,成了一个巨大神秘的座落!褐色的墙面,窗口都有铁栏,门口站着异常严肃的解放军,墙上监狱的木牌子也很大,有两个大人那么高。
以前经过时,因为和它没有关系,所以大也好,高也好,不会去想,没有密切的感觉,而现在,会觉得自己特别矮小,是的,特别矮小!不过这时,他恰好又想起,有一次他和爸爸从这里走过时的很傻的对话。那一次,他倒是的确故意问了一个傻极了的问题:“会不会有人对解放军叔叔说,‘解放军叔叔,请你让我进去玩玩吧,我真喜欢到里面去玩!’”爸爸说:“恐怕会有。”“谁啊?”“傻子!”他们都想笑,可是却没有笑。因为经过这个门口,甚至在这一条路上走路,大家都是静悄悄的,这是一个静悄悄的门口和一条静悄悄的路,即使它和你没关系,你和它没关系,都会不由自主地静悄悄,不会嬉皮笑脸。如果戴东成在这儿走,他再小流氓,也绝对不敢大声嬉皮笑脸地喊:“黎达今天不上学!”那么他上次故意问那么傻的问题,爸爸也很傻地回答,算不算嬉皮笑脸呢?
“黎达,你这算嬉皮笑脸吗?”
黎达也许会说:“我问的时候没有笑!”
“那么你爸爸算嬉皮笑脸吗?”
“我爸爸也没有笑!他回答我的傻问题时从来也不笑!”
他们的确没有嬉皮笑脸,他们是幽默。在监狱门口,还能够幽默,这不是很好吗?
奶奶重新把旅行袋提到手里,那里面有秘密。奶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条子给站岗的解放军叔叔看,解放军叔叔指指另一边的小门,他就跟着奶奶走进了那个小门。现在是他们跟着一个警察走了。警察很严肃地领着他们,走啊走啊,好像走了半幢大楼的路,结果一眼就看见了爸爸。爸爸站在铁栏杆的里面。奇怪哦,他竟然是这样和爸爸见面。爸爸不像电影中铁栏杆里的坏人,可是也不像电影里的革命者。电影中铁栏里的坏人或者好人都是一看就明明白白的,坏人别说眼睛坏,嘴巴坏,连鼻子都好像是歪的。好人则清清楚楚就是好,光明磊落,一身正气,脸上的血,身上的伤,处处令人敬佩。爸爸脸上虽然没有邪气,没有猥琐,没有贼眉鼠眼,他的爸爸的脸上当然不会有这些,可是也完全没有坚毅、刚强、视死如归,而只有尴尬。是的,爸爸站在那儿很尴尬呢!
他看着爸爸,有些不好意思,竟然忘记了喊爸爸。奶奶喊了爸爸的小名,爸爸的小名叫小龙。爸爸也喊了奶奶“妈”,又喊了他“黎达”。平时,爸爸都是喊他小达,而现在喊他黎达,这让他有了长大的感觉。
他挺了挺身体,长长地换了口气。于是爸爸也跟着他挺了一下身体,换了口气。爸爸的神情立刻和刚才不同了。
爸爸对奶奶说:“我很好,每天都让我读报纸给大家听。”爸爸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有笑容。让他“读报纸给大家听”,竟然让他有自豪感!奶奶和黎达也骤然觉得有些放心。爸爸喜欢读书,因而换成了在这儿读报纸给大家听,这当然是爸爸以前没有想到的。如果黎达问:“爸爸,有没有让你讲故事给大家听?”爸爸是不是会说:“是讲一楼还是二楼的声音吗?”如果讲一楼二楼的声音,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也会有脚步声“嗖”一下钻进了裤裆,然后又从裤腿飘走。这样的傻话当然根本不可能在这样严肃的地方问,因为即使你不笑,也属于嬉皮笑脸!
奶奶说:“小龙,你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黎达也想说:“爸爸,我等你回来!”可是他不好意思说。
这时,爸爸突然看见黎达手臂上三条杠的标志:“黎达当大队长了!”
黎达说:“是大队宣传委员。”
他原来是中队长,这个学期开学,当了大队委员,所以爸爸是第一次看见他戴三条杠标志。黎达当中队长的那天晚上,问爸爸:“你小时候戴过标志吗?”
爸爸说,他小时候没有这样的标志。爸爸小时候是新中国成立前,新中国成立前五星红旗还没有迎风飘扬,所以也没有红领巾和标志。
黎达说:“你戴一下!”
爸爸说:“我明天戴着去上班。”如果黎达现在让爸爸戴一下三条杠的标志,那么爸爸大概不会说,他戴着标志给大家读报纸。
这时,警察突然宣布:“时间到了!”警察的声音是严肃而和气的。警察小时候大概也没有戴过革命先烈的鲜血染红的红领巾和标志,所以他看着黎达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黎达本来还犹豫戴着三条杠标志到这儿来好不好呢,现在看来,没啥不好。戴红领巾、标志和带太妃糖不一样。
爸爸对奶奶说:“我会写信回家。”
警察晃了一下手上的旅行袋对爸爸说:“这个旅行袋等一下会给你。”他们一进门,警察就把旅行袋拎过去了。
奶奶和黎达转身离开,爸爸还站在那里,黎达回了一下头,想示意爸爸,旅行袋里有糖,在口袋里,可是根本无法示意。
黎达和奶奶刚走了几步,警察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小朋友等一下,你爸爸有话对你说。”
黎达回过头重新朝爸爸走去,爸爸说:“后天是你生日,让奶奶下一碗荷包蛋面给你吃,你自己去看儿童场电影!”
黎达想哭了。
后天是星期天,如果爸爸在,他们后天会出去玩。
出了监狱,奶奶又在转动着头想着是往右走还是往左走,黎达却看见妈妈站在马路对面。
他不明白,妈妈去上班了,怎么会站在这里。他牵住奶奶的手穿过马路。妈妈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你们先回家,我还要去上班。妈妈的研究室离这儿不远,她难道在这儿站了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