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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甜味（第1页）

秘密甜味

黎达十一岁生日的前两天去过监狱。不是他被抓进了监狱，是爸爸被关在监狱里。过几天爸爸要被送往另外一个地方，奶奶带他去看爸爸。奶奶说：“去送送你爸爸。”妈妈没有去，因为妈妈那时是一个研究室的领导，如果请假去送爸爸，会有不好的影响，所以奶奶让妈妈别去了。妈妈说：“我要去的！”奶奶说：“别去了！”黎达也对妈妈说别去了，他和奶奶去。

他去就不能上学了，这天是星期五。妈妈为他写了请假条，请假条上写着：“因为家中有事，黎达不能上学，需请假一天。”他去送请假条的时候，林老师没有问家中有什么事，但是他很诚实地告诉林老师，要和奶奶去看爸爸。林老师摸摸他肩膀：“去吧，要帮奶奶拎东西！”他们的确要拎一个旅行袋，里面放的是爸爸的衣服。

他今天很早就起床了，就是和旅行袋有关系，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昨天晚上奶奶整理旅行袋时，想放一包太妃糖，可是放进去又拿出来，她很犹豫，因为这是到监狱去，可以带糖吗？爸爸喜欢吃太妃糖，口袋里经常放几粒。后来他躺在**想起一个主意，把糖分开放在爸爸的衣服口袋里，这个口袋放几粒，那个口袋放几粒，如果检查，谁还会摸口袋呢？他想到这个主意后立刻就睡着了。

他今天很早起床，就是要做这件事情。

他这样做的时候奶奶在做早饭，奶奶看见他这样做了，但是她假装没有看见。

旅行袋是蓝色的，那是爸爸上大学的时候用的，很多年了，有两个不大的洞，洞被奶奶用蓝线缝上，看上去好像还能用很久。

他和妈妈吃早饭的时候，妹妹走进来。五岁的妹妹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小辫都散开，像个小疯子。奶奶给妹妹梳小辫，妹妹指着旅行袋说：“我要拎！”

奶奶问：“你拎到哪儿去？”

妹妹说：“乡下。”

奶奶说：“没有人到乡下。”

妈妈说：“妹妹拎到幼儿园去吧。”

妹妹说：“老师会骂。”

妹妹很害怕老师骂，但是她还是每天和小朋友吵架，他每天下午去接妹妹，老师都会说：“黎笠又和小朋友吵架了。”黎笠在幼儿园和小朋友吵架很有名气，老师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因为老师已经习惯了，所以他回家也不说“妹妹又吵架了”，因为家里也习惯了。一个人有了名气，大家就都习惯了。

奶奶送妹妹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去送请假条，后来妈妈去上班了，奶奶把家里收拾干净，他和奶奶就出发了。

他拎起旅行袋就走，奶奶说：“不要你拎！”说着把旅行袋抢到自己手里。已经褪色的旅行袋，被奶奶洗得干干净净，里面放着太妃糖，所以看上去有点儿像拎着秘密。

经过学校时，第一节课下课了。二楼四年级的窗口站着戴东成，戴东成指着他大喊：“黎达没有上学！黎达没有上学！”

奶奶瞪了戴东成一眼：“这个小赤佬！”

奶奶不知道，其实戴东成叫小流氓，这是第二公房那儿的大人叫的，戴东成住在第二公房那儿，那儿是纺织厂的宿舍，他打架主要是在那儿打，不在学校打。他和黎达同班，黎达看见过他打架，他打架其实就是喜欢夹住别人的脑袋，嬉皮笑脸地对别人说：“怎么样？怎么样？我看你怎么样？”有一次黎达和爸爸在路上走，戴东成大声地对黎达爸爸说：“黎达爸爸好！”爸爸对黎达说：“你这个同学很懂礼貌。”“他喜欢打架，人家叫他小流氓。”可是爸爸说：“我看他很懂礼貌。”

知了也站在窗口，他也和黎达同班，是黎达的好朋友，他使劲儿朝黎达挥手，黎达用手朝他开了一枪，他也回了黎达一枪，他们都喜欢看打仗的电影，所以开一枪成了惯常游戏，甚至是好朋友之间的致意和语言。

戴东成也对着黎达开了一枪，但是黎达没有理他。

黎达突然想，幸好林老师不在窗口，否则会看见他没有帮奶奶拎东西。

他和奶奶上了22路无轨电车。这儿是起点站，上车都有座位。奶奶乘车会晕车，所以他让奶奶靠窗坐，他帮奶奶把窗户摇下。售票员走过来，奶奶把钱递给售票员：“买两张到提篮桥的。”他们到提篮桥下。座位靠着中间车门，他前面的柱子上有量小孩身高的横线，以前上车售票员总会让他量一量，看看有没有超过高度，超过了要买票，没有超过可以不买票。后来当他渐渐接近这个高度时，他担心自己会超过；可是当超过了以后，他满心觉得，高多神气，谁愿意自己矮，这个刻度上的那根横线简直太矮了！

他看看奶奶：“奶奶，你头昏吗？”奶奶说：“头不昏。”

他和奶奶都看着窗外。天气特别晴朗，有一些热，今天是九月十五日。爸爸是夏天他刚放暑假的时候没有再回家的，现在是秋天了。他有两个多月没有看见爸爸。他现在在想什么？奶奶在想什么？

黎达，你在想什么，说给我们听听！

还有奶奶，你能说给我们听吗？

可是黎达和奶奶依旧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路上，看着一根根迅速闪去的电线杆。

他们是听不见我们的声音的，他们只听得见自己的。黎达听不见奶奶的，奶奶也听不见黎达的。但是有一点肯定是共同的，黎达想看见爸爸，奶奶想看见儿子。虽然这不是一次光荣的探望，心里其实还有羞耻，但还是那么盼望，甚至兴奋。还有一点他们也相同，那就是希望快一点到提篮桥。

提着篮子的桥，一个很有趣的地名。黎达跟着爸爸来过这儿很多次了。这儿有大名电影院和东海电影院，爸爸喜欢带他到这儿看电影。这是两个很漂亮的电影院，外国式建筑。

有的时候，看完电影，爸爸还带他在大名饭店吃饭。他从来没有和爸爸讨论过这儿没有桥，为什么要叫提篮桥。如果讨论，爸爸也许会说，以前应该有过桥的。如果他很傻地问：“这座桥一定要拎着篮子才可以过吗？”那么爸爸肯定会很傻地回答：“应该挑着箩筐也可以过吧。”你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结果听到一个很傻的回答，这多有趣，可是这样的有趣，不是任何小孩和他的爸爸妈妈都能有的，没趣的小孩很少，没趣的大人很多；有的大人也有趣，可是一对小孩说话就没趣了。

黎达的爸爸有趣，所以他也会说傻话，他说傻话的时候就好像不是故意的，神情和语气都不夸张。黎达妈妈傻话说得比较少，因为她是研究室领导，但是如果说的话，神情和语气也不夸张，比如今天早上，她让妹妹把旅行袋拎到幼儿园去，如果妹妹真的把旅行袋拎到幼儿园去，那么不但真的成了小疯子，而且成了真的大力士。

但是，提篮桥在很多人心里是没有趣的，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说：“你是想去提篮桥吗？”那意思是说他是不是想去蹲监狱。大人对小孩说：“你不学好是吗？那么就去当小流氓，将来送你到提篮桥去！”是的，提篮桥有一个很大的监狱，结果，提篮桥几乎成了监狱的意思。可是，现在，黎达和奶奶到这个地方来了，而且是因为爸爸在这个监狱里，这是再傻的脑子和再不傻的脑子都不可能想到的。谁会想到，有一天，他的爸爸被关进这个监狱了呢？真没有办法，有的事情的确不是你的傻脑子或者不傻的脑子可以想到的，傻也好，不傻也好，有的时候都等于零。

售票员喊了一声：“提篮桥到了，到提篮桥的乘客可以下车了。”

他们下了车，然后他们就走到了监狱门口。这一段路是他领着奶奶走到的，因为他曾经和爸爸从这里走过，而奶奶是第一次到这里。所以下了车，当奶奶转动着头搞不清方向地自言自语“这是往哪里走”的时候，他说：“我认识！”那一刻，他甚至有些精神抖擞，有着可以领路的光荣，他不由分说一把拎过旅行袋，走得飞快。奶奶跟在他身后飞快地赶，哈，他们两个都飞快！你瞧瞧，两个飞快呢！

如果路上有人问他们：“小朋友，老奶奶，你们这样飞快是要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