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失踪（第1页）

失踪

同学聚会，班里那个最聪明的男生从来没有出现过。初中毕业，他就不再出现了。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想到他，可是大家都只能问：他在哪儿呢？

一个人如果耀眼过，可是后来不见了，那么大家都会想，他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见了？

人是很容易不见的。初中毕业后，同学聚会，一直不出现的，还有别的人，至少还有一个教授的女儿。她骑着绿颜色自行车上学，课间休息，总是从书包里拿出在大学食堂里买的馒头吃，这个“绿自行车”乒乓球打得凶狠，耀眼过全区，可是她也不出现。她在哪儿呢？为什么不见了？大家还是这样想，这样问。人毕竟都会惦记耀眼，长大以后，头发白了，说起童年身边的耀眼，同学中的优秀，就如同是在夸耀自己，不会吝啬，因为它们就是自己童年园子里的黄玫瑰、红玫瑰，它们的香气，就是我们自己的香气，说它们的鲜艳，就是说我们的鲜艳。所以我们非要想啊、问啊，他在哪儿呢？她为什么不见了？

我接着还是来说那个聪明的男生。

其实他的“失踪”应当是从初二的这一天，或者初三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这个聪明的男生，怎么突然就成了一团不作声的空气，上学静悄悄来，放学静悄悄走呢？他不再是那个非常活跃和斯文的举手的同学，偶尔回答提问，也是小心，小声，恨不得立刻坐下，不愿拖长在大家目光里的停留。

他坐在第一排，从前他在课堂上都是耀眼，都是大大方方、完完整整让所有眼睛看的，大家还看得见老师欣赏的目光，目光里有着拥抱，他总是在拥抱的目光里坐下的。真是非常美好，你的心里会望尘莫及，但是不会嫉妒。我不会嫉妒，因为我觉得优秀就是应当被拥抱的。

所以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会变得灰溜溜，突然成了静悄悄的空气。

后来我知道原因了吗？知道了一点儿。等我知道的时候，大概全班都已经知道了。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最后才知道的人。我听到的时候愣住了。我们那时都只有十三四岁，我们的十三四岁是长在一个多么不懂人、不需要懂人的可怜时代。可我一面“愣住”，一面却并没有觉得他缩小了、不堪入目。我倒是总在心里问：“为什么要跟在人家的身后呢？”“为什么要说出来？”

我这么绕来绕去究竟想说什么？我其实在心里绕来绕去踌躇很多年了，都不能决定是不是要说。可是这一回我再绕也必须说了，因为我想消灭掉那个伤害，我想让现在这个时代的光亮，把一些从前的阴暗给照耀掉！因为我要说的这一件事，在今天的五花八门里，简直不算个事！

那个耀眼的小小年纪的中学生，只不过心里也有一个不那么真实的耀眼的梦幻，他曾经对几个要好的同学说，他家住在一个很高级的房子里，几个同学说，他们要到他家去玩，他没有带他们去，他们就忍不住偷偷跟在后面，看见他走进了一幢很简陋的房子……结果他就成为灰溜溜的空气，失踪了。

我们都已经度过了几十年。我也成了一个专门写些耀眼故事、遗憾故事给孩子们看的作家。所以我忘记不掉我的记忆里的这个耀眼和遗憾。我理解那个可怜时代的“跟着”，可是我还是要问为什么要跟着呢？而且还要把看见的说出来？

他是一个工人的儿子，他没有妨碍任何人，他只是为自己造了一幢向往的房子，就像那本让人伤感的儿童小说里的女孩，只有一条裙子，于是为自己画了一百条裙子挂在橱里，她轻声告诉别人，我有一百条裙子……他也仅仅是告诉了几个好朋友，他在好朋友面前忘记了小心，忘记了真实，把缥缈当成真实，泄露了幼稚。这很坏吗？有多坏呢？这不是很多人都有的吗？只不过很多人都收拾得好一些，抖搂得含蓄一些，我的同学，你自己难道到现在还认为这值得你失踪吗？

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吗？现在这个时代更漫无边际的“童话”都有人在写，你为什么还继续失踪？

那时的你，每天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变得静悄悄后仍旧穿得干干净净，你一定有一个多么爱干净的妈妈！她没有看见你在学校、课堂的耀眼，她只要自己儿子穿得干干净净去上学，放学开开心心回家，心里就安稳、喜悦。你后来每天都不开心了，她难过吗？她如果现在还健康地和你生活在一起，我想告诉她，阿姨，你的穿得干干净净的儿子一直都是我眼睛里的耀眼！

我那时也穿得干干净净，因为我有一个爱干净的每天都洗衣服的外祖母。

你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来吧。

我没有跟在你身后。如果我当时跟了，那么你现在如果出现，我一定会对你说：“我那时不懂事，伤害了你，对不起啊！”

还有那个绿自行车，你又是什么原因呢？我们都已经很成熟，很成熟的人是可以把原因都不当原因的，所以你也来吧，来的时候记得带个馒头给我吃，因为我从小喜欢馒头，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