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鼹鼠感到一阵强烈的敬畏倾压下来,这种敬畏将他的力量化为烟云,令他的头颅耷(dā)拉下来,双腿钉在地上。这不是惊慌——他其实感到无比的安详和幸福——但是这种敬畏向他袭来,无形地控制了他,他知道,这只能意味着某种威严的存在离他们非常非常之近。他艰难地转身去找他的朋友,发现他在身旁吓呆了,被击中了似的,在剧烈颤抖。周围,众多鸟儿出没的枝头现在还是一片沉寂,天光越来越亮了。
也许,他会永远不敢抬起眼睛,然而,虽然笛声已经消逝,那呼唤和号召依然是那样不可抗拒,不容分说。只要他能够用他的凡胎肉眼看一眼那些收藏之物,哪怕是死神亲自等待着立即掳(lǔ)他而去,他也不会抗拒。他颤抖着顺从了,抬起了他那粗鄙的头颅;这时,就在那破晓时分的透彻清澄之中,大自然以不可思议的五彩颜色涨红了脸,好似为此事屏住了呼吸似的;他与友好相助的仙人正好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弯弯的角向后伸展,在渐亮的天光中闪烁着;看到了正以幽默的眼光俯视他们的慈眉善目以及当中的鹰钩鼻,浓须下嘴角抬起半微笑着;看到了交叉在宽广胸腹前肌肉起伏的手臂;看到了流畅修长的手还握着刚刚从微启的嘴唇上拿下来的牧笛;看到了曲线优美的,粗毛覆盖的肢体仪态万方地摆在草地上;最后,看到了他那蹄间的小东西,正十分安详和满足地熟睡着,这个小巧、圆润、矮胖的小水獭。所有这一切一时让他看得紧张而透不过气来,在晨空中是那么生动;他还在看着,他还活着;而且,正如他还活着,他不禁要感叹。
“水鼠!”他缓过了一口气,颤抖着轻声问,“你怕吗?”
“怕?”水鼠眼睛里闪动着无以言表的爱,一边喃喃地说,“怕!怕仙人?噢,一点都不,一点都不!可是——可是——鼹鼠噢,我害怕!”
于是,哥俩匍匐在地,低下他们的头开始顶礼膜拜。
突然而又壮观地,太阳的大金圆盘从地平线上显露出来,正对着他们,朝阳的光芒射过平坦的低平草地,完全将他们笼罩,他们都有点眼花了。当他们又可以看清的时候,幻影消失了,空中满是百鸟欢呼黎明的颂歌。
他们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怀着不断加深的隐痛,慢慢意识到了自己的所见和所失。这时,一小股变幻莫测的轻风从水面舞起,抚过白杨,摇动凝挂着露珠的玫瑰,轻抚他们的脸庞,令他们马上忘却了刚才的一切。这是仁慈的仙人为那些他提供帮助时,看到过自己的动物特意赠予的最后又是最好的礼物:忘却之礼。免得可怕的记忆遗留下来,膨胀起来,给快乐和愉悦的心灵留下阴影,让萦(yíng)绕心头的回忆破坏被救出困境的小动物的整个后半生,这礼物是为了让他们能像从前那样快乐和轻松。
鼹鼠揉了揉眼睛,瞪着水鼠,水鼠正以迷惑的眼神东张西望。“请你再说一遍,你说什么来着,水鼠?”他问。
“我想,我只是感叹了一句,”水鼠慢吞吞地说,“就是,这个地方来对了,在这里,如果还在世上,我们该可以找到他。看啊!不是吗,他在那儿,这小东西!”于是,随着一声欢呼,他向酣睡着的小胖子跑了过去。
鼹鼠还傻站了一会,定神想着什么。就像人突然从美梦中醒过来一样,总是要努力去回忆,可是,除了一丝模糊的美感,除了美丽,什么也抓不回来!直到那美感也适时消退,做梦人才苦涩地接受僵硬冰冷的觉醒,以及觉醒后所有的惩罚;在与记忆斗争了片刻之后,鼹鼠悲哀地摇了摇头,跟上水鼠。
小胖子一觉醒来,快乐地吱吱叫了一声,看到他父亲的好朋友,不禁高兴地扭了扭身体,这两位过去经常和他玩耍的。可是,只过了一小会儿,他的脸就一下变得毫无表情了,开始绕着圈搜索,一边发出恳求的哼哼声。就像一个在保姆怀里甜甜入睡的小孩,醒来却发现自己孤单单地被留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就到各个角落、各个抽屉、各处房间里搜寻,失望情绪默默地从心中升起,就这样,小胖子锲而不舍地在岛上搜寻,固执而不知疲倦,直到最后不得不放弃的黑暗时刻来临,这时,他才坐下,悲悲切切地大哭起来。
鼹鼠快步跑过去安慰这个小动物;水鼠则踱来踱去,长时间疑惑地看着草地上的某些蹄印。
“有个——大——动物来过这里。”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说,站在那里沉思,沉思,他的思绪奇怪地起伏跌宕。
“来啊,水鼠!”鼹鼠喊道,“想想可怜的水獭吧,在浅滩等了个通宵!”
小胖子很快就被一个许诺安定下来——在水鼠先生的真船上招待兜风一次;哥俩把他带到水边,稳当地放在船底他们俩中间,然后顺着回流划开去。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身上,鸟儿们放声歌唱,无拘无束,两岸的花朵含笑点头,可是,动物们想——跟他们记忆中最近在什么地方的所见相比,总嫌颜色不够丰富,不够鲜艳——他们不知道那是在何处。
又来到了主河道,他们把船头掉向上游,向朋友孤单守候的那个地方开去。离熟悉的浅滩越来越近了,鼹鼠把船靠上堤岸,把小胖子举出船舱,放到纤道上,向他下达了前进的指令,然后在他背后友好地拍了一下作为告别,就又移船向中游划去。他们看着那个小家伙郑重而又满足地沿着小道蹒跚而行;看着他,直到发现他的小翘鼻突然抬起,蹒跚的步履变成了笨拙的小跑,只见他加快了步伐,一边发出认出什么的尖声鸣叫,一边扭动着身体。往河流上游看,只见水獭从他傻乎乎耐心守候的那个浅水滩上突然站起,紧张而又僵硬,可以听见他一边跳起来穿过柳树林跑到小道上,一边惊喜地叫喊。这时,鼹鼠在一只船桨上狠狠拉了一把,将船转了过来,让涨起的水流载着他们往下游漂去,随波逐流,他们的探索已有了完满的结局。
“水鼠,我感到累得奇怪,”船在漂流,鼹鼠则精疲力竭地倚在船桨上,“你也许会说,我们已经干了一个通宵;可是,这不算什么。在这种季节,我们一个星期有一半的夜里是这么干的。不,我感觉自己经历了什么令人激动,又有些可怕的事情,而且事情刚刚过去;可是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啊。”
“没发生惊心动魄的,又是非常美妙的事情,”水鼠声音低低地说,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我的感觉就跟你一样,鼹鼠;简直累坏了,但不是那种体力上的累。很幸运,我们碰上了顺流,可以把我们带回家。再次晒到阳光的感觉不是很惬意吗,晒到骨头里去了!且听风在芦苇中嬉戏!”
“它像音乐——遥远的音乐。”鼹鼠说,一边昏昏沉沉地点着头。
“我也这么想,”水鼠喃喃地说,梦呓般有气无力,“舞蹈音乐——是那种快步舞,一步也不停的——可是里面还有歌词——它融化到歌词里,又从歌词里走出来——我可以间或听出这些歌词——然后又是舞蹈音乐,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听见芦苇柔和的、细微的沙沙声。”
“你比我会听,”鼹鼠悲哀地说,“我听不出歌词。”
“我试试看,把歌词念给你听。”水鼠柔声说,眼睛还闭着。“现在,又有歌词了——轻轻的可是还算清楚——‘为了不让敬畏驻留——把你的快乐变成不安——你只该在我助人之时领略我的力量——可是之后,你就该忘怀!’现在,芦苇声盖了上来——‘忘怀,忘怀,’它们叹息着,歌声在沙沙声和低语声中消逝。接着,歌声又回来了——
“‘为了不让肢体红肿撕裂——我要撬开设好的陷阱——松开圈套,哪怕让你看见了我在——因为,肯定你要忘却我!’划得靠近些,鼹鼠,离芦苇再近些!很难听清楚,歌声每分钟都在变弱。
“‘我是救助者,治病者,我鼓舞漂泊的人——将林间湿地上的流浪小儿——将林中迷路的孩童找回,我把受伤的创口包扎好——然后告诫他们全都忘掉!’靠近些,鼹鼠,再近些!不,没用了,歌声已经消逝,只剩下芦苇的低语。”
“歌词是什么意思呢?”迷惑的鼹鼠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水鼠简单地说,“我听到什么就传给你什么。噢!现在,歌声又回来了,这次很完整,很清楚!这次总算是真的,错不了,简洁——深情——完美——”
“那么,让我们听听。”鼹鼠耐心地等了几分钟后说,在烈日下都快睡过去了。
可是,没有回答。他看了看,理解了这种沉默。脸上挂着无比幸福的微笑和一种依然倾听的表情,疲倦的水鼠深深地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