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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歌载舞(第2页)

人们已经放弃了救房子,几乎全寨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有的挑,有的扛,有的抬,抢救他们来年生存的依托,这无疑是明智的。可是金妹呢?

有人发现了什么,猛烈地摇晃着我的肩,大声嚷道:“还有没有人在里面?”我拼命地点头。

“是哪个?你妈妈?”

我又拼命地摇头:“是……是金,金妹。”我浑身哆嗦,终于说了出来。

隐隐地看见火光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不停地扭摆着,舞动着,像是在扑火,又好像在竭力挣扎着冲出火海。可在我看来,那依旧是一种舞蹈,尽管浓稠的火将她的舞姿涂抹得朦朦胧胧的,但她确实是在跳舞,在火中跳,用生命跳,我甚至听到了伴随着她舞蹈的那支旋律优美的曲子。

可是周围的人呢?他们已经停止了抢救粮食,不知是已救完了还是再无可救。他们齐齐地站着,看着,看什么呢?看金妹跳舞吗?他们是从来不看金妹跳舞的呀!

在我明白了这场舞蹈的真正意义后,我无数次万般不解地问妈妈,他们为什么不救金妹?母亲无言,表情痛惜而又茫然。

成年后,每每提到金妹母亲总免不了唏嘘感喟一番。

说到金妹的死,母亲说,当时人们是歧视金妹的,认为她是鬼魂附身。不救她,固然有他们的迷信愚昧的一面,但并不存在什么恶毒的想法。苗人对死是非常豁达的,一个人的死是他今生的结束,来世的开始,苗人的丧礼比婚礼更具有喜庆的色彩……

母亲的这番话让我感动。对死的豁达基于对生命内蕴的透彻理解,生与死其实是生命存在的两种形式。生与死,都是一个很短的过程,世间唯有生命永恒。

不久,我父母被调回城里,我们离开了大马。

走时是一个雾蒙蒙的清晨,寨子像被包裹在一只巨大的蚕茧里。我们走出“蚕茧”爬上一道高高的山梁时,太阳出来了,朝霞满天,我看见山寨方向有一朵云霞极像金妹的舞姿,我指给母亲看了。

母亲凝眸了好一阵,说:“金妹来送我们了。”

——彭学军答周益民

:听说,您童年有段时间是在湘西度过的,那段生活给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我出生的地方叫吉首,位于湖南省西部,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州府,也是湘西的“大城市”。6岁那年,我随父母到一个叫大马的苗寨。每天,父母和当地的农民一起去田里干农活,我也得跟着,当保姆。在田头铺一块塑料布,把小妹妹放在上面,让我看着。那时,她才几个月大。我贪玩,跑开了,狗来舔她,蚂蚁咬她,她哇啦哇啦哭得脸都紫了。

看我着实不是当保姆的料,父母就托人在城里找了一户人家,把我们送去寄养了。我们被寄养的地方就是凤凰县,那户人家姓周,是再善良厚道不过的人家,我和妹妹在那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我在那里待的时间不长,因为要回来读书了。小妹妹待了4年,4岁接回来时,不知道世上居然还有爸爸妈妈,只认婆婆。

故乡、童年和写作之路

回想起来,小时候的日子特别动**,频繁地搬家,或者搬到凤凰城里,或者搬到它周边的苗寨,最后几年,教师重返课堂(我父母都是老师),我们又回到了吉首。18岁那年,搬了最后一次家,从湖南西部搬到了江西南部。

所以,我不是在湘西度过童年的,我是在湘西出生和长大的,离开湘西时,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那么,那个地方给了我什么呢?给了我全部,就像一棵树,我被连根拔起移栽到别处时主干已经长定型了,以后的改变只限于枝枝丫丫。我的性情、好恶、审美、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都是在那里形成的,当然,它也影响了我的创作——最直接的题材,还有创作手法、语言等。

:我知道您曾是少年体校的学生,那段生活给您的文学创作带来了什么?我不仅仅指写作的题材。

:11岁那年,凤凰县业余体校的教练出差路过我家,见我长手长脚、瘦瘦弱弱的,就让我跟他走。“就算出不了成绩,也能把体质练好了”,他这样说服了我父母。父母同意我去体校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们自己就是超级体育爱好者。

读大学时,他们都是篮球队的主力,母亲还是她就读的中学十项全能纪录的保持者。所以,把对体育的热爱辐射到女儿身上也是很正常的事。

在凤凰县业余体校练了一年多,后来又去了自治州体校,在体校一共待了四年多。在州体校时,我们田径队和体操队住在一个大寝室里。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住在我对面的靠墙的上铺晚上总是垂着帐子,里面常有细碎的翻动纸张的声音,我猜她是躲在里面看一本什么小说。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寝室外,红着脸递给我一样东西,是一沓稿子。她告诉我,这是她写的小说。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每天晚上垂着帐子居然是在偷偷地写小说!写小说,这在当时的我看来是一件极其重大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它绝不是我们这类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可以做的。她是体操队的,平时我们并不是很亲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给我看。我问她是不是想出书,她说不是,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这是我接触到的最早的关于写作的信息了。她告诉我,谁都可以学习写作,写作可以不是为了发表或出书,而是给自己看。

:不少人都很惊讶,擅写少女题材的您,写男孩题材同样得心应手。能谈谈您对“男孩”的写作思考吗?

:写男孩,或者说以男孩的口吻叙事,在之前的创作中也有,并没有特别具体的理由,就是突然觉得男孩有很大的可塑性,或者说,男孩身上有更大的发生各种故事的可能性,它能拓展我的创作视野。再就是,我暂时还看不到继续写女孩可以有所超越的可能性,没有进步的重复的写作会让我毫无热情。我要努力做一个有出息的作家。

:您的写作受过前辈作家的影响吗?

:读中学的时候,我家隔壁住着语文老师一家,她家的大女儿和我是同学。语文老师比较重视阅读,给女儿订了《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之类的杂志,我很喜欢看这些杂志,每每到了新杂志都会借来读,读到非常喜欢的就兴奋得要命,会一气儿读上好几篇,特别是程玮还有黄蓓佳、陈丹燕、秦文君等这几位女作家的作品——这大约就是我最早的儿童文学启蒙吧。

后来学习写作,一起步就奔着程玮她们的路数去了——不动声色地讲一个让人内心大恸的故事,有内涵,有哲理,有情怀,让人回味无穷,却又是从容、恬淡和清澈的,静水深流,举重若轻——这些都是我渴望达到的境界。我很庆幸,当我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无意中接受到了这样一种非常纯正的文学的晕染。

:对孩子们的写作,您有什么建议?

:“作文是孩子正式向外界表达自我的最初的尝试。”

既是表达自我,那么,内容可以不那么精彩,语言可以不那么优美,可表达的情感一定要是真实的,无动于衷时千万不要说“感动得热泪盈眶”;如果发自内心地热爱祖国,真正从帮助别人的过程中体会到了快乐,当然可以写,但如果没有这样的体验和情感,却硬要写,就显得虚假了。

:最后,请给孩子们推荐一本书。

:我推荐《丽芙卡的信》。这是一个描写苦难的故事,书中那个叫丽芙卡的12岁的小姑娘经历的苦难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也是我们不可能经历的——故事发生在1919年的俄国,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离我们非常遥远。那么,读这本书的意义何在呢?说得通俗一点儿就是补钙,但它强化的不是我们的骨骼,而是我们的心智。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生活安稳,波澜不惊,可人的一生,谁都无法预料自己会遇到什么,也许有一天,丽芙卡会成为我们走出困境的榜样。有的时候,我们需要从一本书中获得力量和勇气。

(周益民特级教师、2010年推动读书十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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