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油纸伞（第2页）

“好好跳，让爷爷看看。”奶奶说。

再没了摆俏和炫耀的欲望，我一颗躁动的心很快沉静下来。

我明白了奶奶为何如此为我盛妆打扮，仅仅是为了让这尊贵无比的油纸伞有一幅与之相衬的美丽的背景。

但是奶奶为何决定在这个端午节，让我撑这柄伞跳伞舞给爷爷看就不得而知了。

爷爷的油纸伞，我固然知道它的精美、绚丽、别致，但这一次让我尽善尽美领略到的是它那诡秘的灵性。真的!我撑它舞蹈时，觉得它的每一寸每一分都充满了灵性。它如风一般在空中旋转，幻成一幅美丽的裙裾，而后又蜻蜓一样轻盈而准确地栖息在我的手里、肩上、头顶。而且它又是那样纤柔和顺，简直可以如一根红绸带任你挥舞。

我撑着它，腾跳，旋转，舒臂，举腿，在五月明丽的阳光下尽情地展现少女的灵巧、灿烂与妩媚。

这是我从未到达的境界。我的身体，我的精神，还有伞、太阳、石桥、石桥下的清流都相与为一，合成一个完美的透明体。穿过这个透明体，我看见了爷爷——看见爷爷撑着这柄油纸伞站在奶奶面前；看见这遮阳避雨的柔弱之物在强暴面前陡然坚如盾牌；看见这一刻我之灵巧、之灿烂、之妩媚的最深沉的底蕴……然而，我看得最清晰的是不远处的木格窗框里的奶奶，我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的皱纹和眼里欣慰的泪光……原以为这就是油纸伞对我所作出的全部的承诺，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一段优美晓畅、色彩斑斓的序曲。

3

如果“这条河至少有一百年没发大水”的说法准确的话，那么这场特大的洪水是在第一百○一年端午节第二天的午夜爆发的。

真是难以想象，只一夜工夫水就齐了楼板。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洪水来得悄无声息，只是憋足了劲一寸一寸地往上涨，像一个卑劣狠毒的阴谋家。人们睡得很香，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前一天才饱饱地享用了粽子、油炸糕的河神会突然翻脸，背信弃义。

天灰蒙蒙时，骤然间雷鸣电闪，风雨大作。人们惊醒了，看见鞋子船一样在床边漂浮。骇然坐起，周围已是一片汪洋。

奶奶将我推醒时房子已摇摇欲坠，她只来得及把我抱进一只大木盆将她那柄油纸伞塞在我手里然后把木盆猛地往窗外一推，房子便梦呓般呻吟了一声颓然倒下，然后被洪水一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奶奶——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让风雨雷电隐匿得无声无息。

实际上是我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切。洪水不仅吞没了奶奶和房子，也吞没了我的一切意念，眼里心里茫茫一片水的世界。直到一个大浪扑来，掀翻了我的木盆，清凉的水使我猛醒过来，我才记起刚才的一幕，才喊出刚才的惊骇与悲怆：奶奶——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是死了，死在奶奶的怀抱里，软软的，柔柔的，真舒服，又像是睡在摇篮里，奶奶边摇边哼着一支古老的歌谣：

女崽崽

困觉觉

一梦梦到红花轿

红伞伞

亮盏盏

一路红伞青石板

我像是真的听到奶奶在唱了，声音苍老而又轻柔……这是怎么啦？难道我还活着？我猛地睁开眼睛，一片绯红的云霞铺满了我的世界。不见黄水，不闻雨声，这是我再生的情景还是初生的记忆？

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奶奶来接我和妈妈出院。妈妈抱着我，头上围了条白毛巾。我们走出医院不久，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奶奶赶紧撑开油纸伞，我立刻感到了一团润泽柔和的红光，同时闻到了一股桐油的清香味，然后我像是很有艺术天赋地沉浸在错落有致的雨点在伞面上弹奏出来的音乐中。后来读到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大珠小珠落玉盘”时，我就想这美妙的声音我在襁褓里就听过了。

她们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议论着我的五官和肤色，然后奶奶开始阐述她对我一生的预见。哦，想起来了，奶奶说我会大福大贵，长命百岁，那么是奶奶在保佑我？

抑或是爷爷那句不朽的诺言在庇护他的后代？

哦不，是油纸伞，油纸伞凭着它的纸面竹骨始终带着我漂浮在黄水浊浪之上，好几次我被狠狠地压在了浪底，但总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奋力把我拯救出来。一个古老的疑团又一次在心海闪闪烁烁：爷爷，你的油纸伞是用什么做的？

不知油纸伞带着我漂了多久，感觉到不过是撑着它跳了一场伞舞，又像是跟着它跨越了一道死亡的巨壑，一艘营救的船终于发现了我。几乎是在我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托起的同时，油纸伞如一位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的勇士疲惫地瘫软下去，一个大浪扑来，它残荷一般在浪尖上一闪就消失了。

我望着黄浊的水，没有哭喊，我知道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寻奶奶去了……

4

后来我随父母去了山里，不久，又随父母从最偏远的山沟迁到了最繁华的大都市。

生活的落差太大，我一下子适应不了。在最初的那些郁闷孤寂的日子里，我常常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冥冥之中，又似握住了油纸伞。我将它撑在屋子中央，一股清香的桐油味雾一般弥漫开去，我似乎还看到了它在地板上投下的一团淡红的光晕……

我想油纸伞既有灵性、有生命，也该是有魂的。我就是仰仗它的魂度过了那段心灵困苦的日子。

今天又逢端午，奶奶去了整六个年头。我用氢气球拼了一柄大红伞，托它去替我祭奠童年的故事。

我来到阳台，松开手，“油纸伞”飘了起来……它小了些，又小了些，它朝着奶奶、爷爷，朝着我的童年，朝着南方那缀满油纸伞的美丽的小镇悠悠地飘去。但我总能看得见它——不论它飘多远，飘到何处，我总能看得见它。我想，这一生一世它也飘不出我的视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