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丁香木马（第6页）

我不是太明白她说的“不在了”是指什么，但看她的神情又不好多问。这时，刚才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阿根，风停了，看样子不会下雨了，你不要去送伞了，快写作业，不要总玩了。是谁在那里？”

“哦，是我同学，她马上就走。”江敏之应道，然后悄悄告诉我，那是她奶奶，一直病在**，很少下床。

一时我明白了她有着怎样的家境。是这些让她变得沉闷而又好学吗？看来，有些东西是一去不复返了，对她对我都是这样。我再一次感觉到，长大并不是一件多美妙的事。

本来，我还想和她聊聊木马的事，告诉她我的梦，问问她骑木马的时候嘴里还会叫着“丁香木马”吗？但怕她奶奶又催她写作业，就告辞了。

临分手时，江敏之问我家住哪儿，我说就在附近，我没告诉她是在河对岸的别墅区。

走了几步，我站住了，回头望着她，我觉得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怎么了？”她问。

“嗯……”我觉得很难为情，说不出口，但我还是强迫自己把它说了出来，“就是，那个，嗯……对、对不起。”这个道歉是为两件事，六年前和六年后的，但愿她能明白。

谁知她听了也很难为情，低着头，眼睛躲闪着。终于，又抬起头来，脸红红地对我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欢欣。我知道，她原谅了我——说不定从我们相视大笑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原谅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都在跑着。深秋的风吹在我脸上，让我觉得舒爽极了。我边跑边想着今天下午的事：江敏之，阿根，丁香木马……真是不可思议，太好玩了——生活中原来还有这么好玩的事，这么多未知，这么多悬念，这么多惊奇……我现在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说说这些，但只是想而已，我不会说的，相信江敏之也不愿意我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想到这一点，我突然觉得江敏之是一个很亲近的人，因为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这秘密就如一粒种子，在我们之间播下后迅速地生长，盘根错节地将我们连在一起了，刚刚离开就又好想见到她了。

等明天吧，明天我们就能相见了。我第一次对明天的日子有了憧憬。

6

半夜，那一声爆炸声响起的时候我以为是在做梦。

后来看见窗子上映着的玫瑰色的天空，又听见一阵阵惊呼和尖叫远远近近地传来，才知道我是醒着的。

我一跃而起，冲出卧室，来到阳台。

天哪！我惊骇得差点要站不住了。

是对岸出事了，而且似乎就是江敏之家的那个方向。

火光冲天，一阵阵热浪朝这边扑来，橘色的火焰就像是魔女的长发，在风中狂飞乱舞，狰狞而又恐怖。平时脏兮兮的河水被染红了，像流了一河的胭脂，竟有一种诡谲的艳丽。

“听、听说是煤气爆炸。”妈妈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哆嗦着说，“好吓人哪，偏你爸又不在家。”爸爸出差了。

妈妈还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到了，我只想要冲过去看看，江敏之怎么样了？我揪心地牵挂着她，恨不能立马冲到她跟前，我从来没有这样牵挂过一个人。

可是，我动弹不得，我像是被催眠了，四周的一切包括声音都被一张无形的网隔在了外面，看上去、听上去都不甚清晰，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可是，我又分明看见一匹白马从火海中冲了出来，它背上驮着江敏之——没错，真是她！穿着蓝色的校服，短短的头发飞扬起来。

嘚嘚嘚嘚，我还听见一阵有力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它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从那条烈焰滚滚的火巷里穿越而过，然后冲过石桥，消失在了深秋的黑夜里……

第二天，我的座位边是空的。

宋老师神情悲戚地告诉大家，江敏之出事了，“有可能、有可能是被……但是、但是现场又、又不见……”

宋老师说不下去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想说：“江敏之可能被烧死了，但现场又不见尸体。”但她又不忍、不愿说出那些字眼。

但我什么也没说，不会有人相信我，而且，我也不能说，这同样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和大家一起悲戚着，要不别人会说我没心没肺，其实我是装的，我心里一点儿也不悲戚。因为没有必要，江敏之还活着。我坚信！

不过，白马把她驮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去了真正的草原？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要羡慕死了。这样，她每天都可以骑马，骑真正的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无拘无束地驰骋……

也许六年后我们还会相见，在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时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谁知道呢？那时，我们已经十八岁了，我会长高，最好不要太胖，我希望我能有一双修长的腿，皮肤再稍稍白一点儿，当然，如果能变得再文气一点儿、淑女一点儿那是再好不过了。

江敏之呢？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象不出，但无论六年的时间带给她什么样的变化，我都希望她能像小时候那样，真正地快乐着。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再见，无论隔上多少日子，我一定能认出她来，即使旁边没有丁香木马。

这天放学的时候，我看见周同走在我前面，就叫住了他。

“《夏洛的网》不是江敏之撕的，是我撕的。”我说，我也不知为什么，突然要告诉他这个。

他看了我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

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