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
他们纷纷坐下,围着我、沈老师还有那双钉鞋,在塑胶跑道上坐成了半圆形。
已经放学了,四周很安静。“啊——”上空传来鸟叫声,灰蓝的天空下,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形朝南方飞去。
见沈老师抬头看大雁,大家都抬头看着。肯定有人心里疑惑:叫我们过来坐在这里看大雁?但没人吭声。
“它们飞到南方去了。”直到看不见大雁了,沈老师才开口道,声音听上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也的确是个遥远的故事,“二十一年前,我在南方的一所体育学院上大学。大四那年正好赶上了大学生运动会,我很想参加,每个体院的学生都想参加。上一届我生病错过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可没想到选拔赛上我摔了一跤,左脚骨裂,不是太重,能长好。但我气不过,我查到有人使坏。”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钉鞋上那些缠着头发的钉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我要报复……我找了四个人,对方五个……我们打得很凶,丧失了理智。有人用一把大铁锤砸在了我这条腿上,碎了……”
沈老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几近耳语。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沈老师指的那条腿,那是右腿,直直地放在地上,左腿屈着。
沈老师把右腿的裤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腿。那颜色是粉色的,看上去让人很不舒服。沈老师弯曲食指在上面敲了敲,“噗,噗”,声音有点发闷,可在偌大的寂静的操场上居然能听见回声,就像敲响了一面大锣。
大锣震耳欲聋,很久以后才又听见沈老师的声音:“这个恶毒的传说,居然,会在这里,这么多年了……”
他拿起钉鞋,把之间的头发一根根慢慢地扯出来,边扯边低语道,不是对我们,更像是自言自语,“一直弄不明白,它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一个传说?要不然就是,心魔……”他抬起头,挨个儿打量着我们,但那眼神不像是找“罪犯”,更像是寻找问题的答案。
大家已经被那“大锣”的声音震蒙了,坐在那里像一根根木头桩子,只敢用眼睛朝着那条腿一瞟一瞟的,虽然它已经被裤管遮好了,但知道了真相后,再看它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沈老师的自言自语更让大家莫名其妙,眼睛互相看过来看过去,但其中也有明白就里暗自揣测的吧?我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去看铁头,他坐在最后。他也在看我,那眼神里有不解、恼怒、愧疚、茫然……我觉得他应该明白了些什么,不管是沈老师的话,还是我差点摔倒的真相。
“我知道,很多同学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沈老师再次开口时,口气变得十分严厉,“我不解释,事后也别打听,但我知道,肯定有同学听懂了。好吧,我不追究,但,到、此、为、止!”最后,沈老师狰狞着脸、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
说完,他站了起来,我们仍坐着,谁也不敢动。
“今天就到这里,”沈老师居高临下地对我们说,“从明天开始,早上增加一小时的训练,六点半到七点半。”
说完就走了。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他走路有点拐——不过,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再看时又觉得一点儿都不拐了。
没走几步,沈老师又站住了,回过头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说:“最好把头发剪短,像我这样。只是建议,不强求。”
从没见过沈老师留过别的发型,都是板寸,浓密的黑发间夹杂些银丝。我突然想到,这二十一年,他是不是一直都是板寸?
6
铁头是第一个离开操场的,我最后一个离开。我以为他会在什么地方等着,然后出其不意地冲出来,把我的肚子顶出一个大窟窿。没见到他,我又猜想,他是去医务室告密了吧?告就告吧,无所谓。
铁头没出现,倒是在花坛边的树荫下碰到了秦硕,一看就知道他是特意等着我的。
他一见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我听懂了沈老师在说什么,我知道那个传说,你也知道,对吧?”
“嗯……知道一点儿。”我含糊地说。
“这是我的鞋,”他晃了晃手里的钉鞋,“其实,是有人想让我摔倒,你穿了我的鞋差点摔了,只能说明,那上面是你的头发——你是在帮我,对吧?”秦硕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只是碰巧……”我躲闪着他的眼睛,不知该怎么说。
“没有比你更铁的朋友了!”没等我说完,他大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这就够了,别的你不想说就别说。”
分手的时候,秦硕说,他不会去剪板寸。“因为,脑型不适合,后脑勺太凸,像给人打肿起了一个包一样,你摸摸。”他拿起我的手放到后脑勺上。我一摸,果然凸得很厉害,不过,因为头发比较长,不太明显。这种脑型确实不适合剪板寸,板寸会让缺点暴露无遗。
和秦硕分手后,我去了医务室。
已经下班了,门锁着。窗户有点高,我踮起脚勉强能够着。
我看见对面窗子的窗台上放着一颗小石头,和我扔掉的那颗有点像,但颜色要更浅一些。一束夕阳透过“绿窗帘”落在了小石头上,石头变得通体翠绿,有如宝石。
我一惊,矮了下去,使劲地眨巴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再看时,那束光已经移到旁边去了,像一把金色的锯子要把窗台一分为二。再看那块石头——没有比它更像石头的石头了。
第二天早上,沈老师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操场排好队等他了。只有一个同学剪了板寸——他本来就是板寸。
沈老师背着手站在我们面前。他扫了我们一眼,又扫了我们一眼,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那里抿着一个微笑。那微笑从嘴角传到了眼睛里,含着笑意的眼睛流露出我们从没见过的亲昵。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铁头身上。铁头弄了一个很凌乱的发型,但凌乱得有讲究,比方说,有一绺微卷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眼角,这使他看上去有几分狂野,又有几分迷惘。
“发型不错。”沈老师点点头,称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