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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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亲爱的长腿叔叔：

今天早晨我收到了你的便条，是你亲自动手写的——写得歪歪倒倒。真的很遗憾，你生病了。我要是知道你病了，我就不会用我的事情来打扰你。的确，我有麻烦的事情要告诉你，可是要说起来还很复杂，而且这纯粹是我私人的事情，保密性很强。因此你看过以后就烧掉，不要保留。

在我动笔之前，先说一下这张一千元的支票。这张支票是寄给你的，似乎是好笑的事情，你说是吗？你想想看，我哪里有这么多的钱呢？

叔叔，我的小说已经有了销路。小说将要连载，分七个部分。然后结集出版成一本书！

你可能以为：我会欣喜若狂。其实不是，我非常冷静。当然我很高兴，因为我能开始报答你了——我欠你的钱超过两千多，逐步地还吧。请你收下它，不要觉得讨厌，因为我能回报，心里也是一种愉快。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不是用钱可以偿还得了的。钱还不了的，我就用毕生的感激与深情来补偿。

叔叔，现在我要和你谈另外一件事，请你给我提出建议，提出最符合人情世故的建议，至于我能不能接受，根本不用考虑。你知道，我对你一向怀有特殊的感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就代表了我的整个家庭。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对另外一个男人也怀有更加特殊的感情，你是不是会介意？至于这个人是谁，你大概不难猜测。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给你的信中，谈杰维斯少爷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和他在一起相处又是何等的融洽，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们无论谈什么，总是有相同的看法——恐怕是我有一种倾向：为了与他求得共同的看法而改变了自己的主见！可是对的几乎总是他。这也应该是这样，你知道，他比我年长十四岁。

但是在其他方面，他也仅仅是个大孩子，还真的需要别人关心——比如说，在下雨的时候，他根本就想不到要穿胶鞋。我和他总是想到相同的趣事，这种情况屡见不鲜。如果两个人的趣味相背，那简直太可怕了。而且我还怀疑：在向背之间是否能架起沟通的桥梁？

他这个人——啊，他就是他，我想他，想他，就是觉得身边少了他，这整个世界似乎令人感到空虚而又痛苦。

我憎恨月光，因为月色太美好，他又不在我这里与我共同欣赏。也许你也爱过什么人吧，所以你能理解我心中的感受？如果你爱了什么人，我就用不着做什么解释；如果你还没有爱过什么人，我也解释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这样的感受——我拒绝嫁给他。

我没有向他解释理由，只是保持沉默，暗自悲伤，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人已走，心里以为我会嫁给吉米·麦克布赖德——我根本就没有这样想，也不会想到要嫁给吉米，因为他还没有长大成人。可是我和杰维斯少爷已经陷入了说不清楚的误会之中，也伤害了彼此的感情。

我之所以让他走，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而是太喜欢他。我担心，他以后会后悔——真是那样，我可受不了啊！像我这样身份不明的人，嫁到他那样的家庭，似乎并不怎么恰当。有关约翰·格利尔孤儿院的事，我根本就没有对他说过，我并不知道我究竟是个什么人，这件事情我也不愿意向他解释。你知道，我这个人也许很恶劣。他的家庭那么显赫，我呢，我也有自尊心！

另外，我还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对你还有应尽的义务。你已经安排我受教育，让我当一个作家，我至少要在这个方面做出一番努力。如果接受了你的教育，而又置之不理，这也不符合情理。

现在，我渐渐有能力偿还你的钱了，而且已经偿还了一部分——再说了，我就是结了婚，也还可以继续当一名作家。这两者并不一定就互相排斥。

这件事，我一直在苦苦思索。当然了，他是个社会主义者，并没有什么传统的思想，也许他并不像有些人那样，不肯和一个无产者结婚。如果两个人情投意合，分开了彼此就觉得孤单，他们之间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什么障碍。我宁可相信这个事实！

可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客观的意见。可能你也是出身于一个显赫的家庭，会带着世俗的眼光看问题，而不仅仅是同情——你看，我敢于把这个问题摆到你的面前，说明我有多大的胆量。

如果我去向他解释，说问题并不在吉米，而在于约翰·格利尔孤儿院——这样做会不会要冒很大的风险？真的那么做，还需要很大的勇气。我宁可凄惨地度过我的余生。

发生这样的事情已经将近有两个月了。他离开这里以后杳无音信。我心里很痛苦，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痛苦的感受。还是朱莉娅的一封来信，忽然使我的心中再次激起了波澜。

朱莉娅说起——完全是无意中——“杰维斯叔叔”在加拿大狩猎时，遭到暴风雪的袭击，整整被困了一夜。他得了肺炎，已经卧病在床。而我竟然对此毫无所知，并且因为他突然消失而音讯全无，还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呢！我认为，他心里会很痛苦；反正我知道：我很痛苦。

在你看来，我该怎么做才好？

茱蒂

10月3日

于锁柳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