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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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亲爱的叔叔：

要写这封信，真是难！但是我既然决心已下，就非写不可——开弓没有回头的箭！

你真好，真慷慨大方，真的可亲可爱，暑假要送我去欧洲！乍一想真的令我陶醉；但是镇静下来一想，只能拒绝。我拒绝接受你的钱上大学读书，现在为了游玩反倒拿你的钱——哪能有这样的逻辑！

你不该养成不好的习惯：过着奢侈（shēchǐ）的生活。一个人天生就没有的东西，也就不会抱什么指望。可是她（在英语里，这个人称代词要写成“他”）一旦开始想到：那些奢侈品天生就是她的，那她就非有不可。

和萨丽与朱莉娅在一起生活，对我恬（tián）淡寡欲的人生就是严重的挑战。她们俩拥有的，生下来就有；她们接受幸福的生活理所当然。她们认为，她们想要的东西，这个世界就该给；也许世界就是欠了她们的——不管怎么说，世界似乎欠了她们的债，应该偿还。

至于我呢，世界并不欠我什么，这一点从我人生一开始就明白无误。我没有权利赊（shē）欠，因为世界总有那么一天会批驳我的要求。

看来，我是在一大堆比喻中与你苦苦讲道理——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心，能做到吗？

反正我的决心绝不动摇：我这个夏天，只能做实实在在的事情，那就是去教书，自食其力。

6月10日

我的信刚写到这个地方——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你能猜得到吗？

女仆过来了，还拿着杰维斯少爷寄来的明信片。他这个夏天也要去国外，但并不是和朱莉娅或者她的家人一道，而是只身一人。

我对他说：你已经邀请了我，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照顾一群女孩子的女士。叔叔，他知道你，也就是说，他知道我的父母都已经过世，是一个善良的先生送我上大学读书。关于约翰·格利尔孤儿院以及其他的事情，我实在没有勇气向他述说。他以为你是我的监护人，是一个远亲的世交。我根本就没有对他说：我不认识你——如果说了岂不太令人感到莫名其妙！

不管怎么说吧，他坚持要我去欧洲，还说在我受教育的过程中，这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一定不能拒绝。他还说：到时候他也会到巴黎，他和我偶尔还可以避开那个照顾一群女孩子的女士，选择一家既雅致又有趣味的外国饭店，共同就餐。

啊，叔叔，我真的被吸引了，他也几乎动摇了我的决心。如果他不是那么专横无理，我的决心也许就会彻底动摇。他要是逐步逐步地怂恿我，或许能达到目的，可是他强迫不了我。他说我这个人又糊涂又傻，没有理性，喜欢狂想，智商很低，而且还很倔强（扣这种帽子的字眼儿还有很多，记不住了）。

还有呢，他说我不识好歹，应该多听听长者的忠告。我们差不多发生了争吵——是不是确切地叫做争吵，我说不清，但是我们真的争吵过！

随他去吧，反正我快速打点了行装，到了这里。我以为，我最好看看身后那些处于熊熊的火焰之中的桥梁，然后再结束给你的这封信。现在那些桥梁应该已经完全化成了灰烬。

此时此刻，我正在“悬崖山庄”（佩特森太太住所的名称）里，打开了衣箱。弗洛伦斯（佩特森太太的小女儿）开始一个劲儿地要学习名词的词形变化。称她“一个劲儿地”，这算是很公正的说法！

这个小女孩非同一般，实在娇生惯养。她有生以来心思只会集中在冰淇淋苏打水上，别的任何事情对她都是困难。因此我得先要教她如何读书。

我们在山顶上找到一个寂静的地方作为学习场所——佩特森太太希望我别让孩子出门——而我呢，面对蔚蓝的大海，面对过往的航船，要我集中精力教她们读书也很困难啊！而且我还有可能想到：我会乘在一艘航船上，驶向异国他乡——不过我不会纵容自己想其他的事情，而要专心教孩子们拉丁语法。

叔叔，你看我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坚决拒绝了任何**。请你不要对我生气，不要以为我对你不识好歹，我真的很感激——永远感激——永远。真正对你表示感激的方式就是：我要当一个“非常有用的公民”（不知道女人算不算公民，我看不能算）。不管怎么说吧，做一个“非常有用的人”。到时候你会说：“我把一个‘非常有用的人’贡献给了世界。”

说起来还是很动听的，你说是吗，叔叔？但是我不能骗你，因为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很平常的人，却要谋划未来的事业，实在很可笑。十之八九，我和平凡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最终要嫁个男人，为他生儿育女。

你永远的茱蒂

四天后

于马格诺里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