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众人听到呼声,连忙查看。亏了那些从树冠垂下去的丝绦,在陆林坠落之际救了他一命。当看到他就悬挂在树冠下十几米的地方,大家长长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把他拉了上来。而孙诺则被几个考察队的人死死制在了身后,不过看样子孙诺爆发之后情绪稳定了下来很多。
陆林被拉了上来,经过突如其来这么一出,刚才吵着要搜包的范文良也老实了下来。大家都没了继续搜索下去的兴致,没一会儿就下了树。
树下的众人都在关注树上的动静,特别是听到刚才洛雨的喊声后。眼看他们下来,项昊等人连忙上前询问,萧卓就把刚才树上发生的一切一说,气得马上就想上去打人。向日红号上的战斗队员,和考察站的专家团,首次出现了割裂。亚当像是看戏似的,远远看着一群人的激烈争吵。
“好啦好啦!我不是没事吗?!”陆林上前制止道。
项昊道:“你别惯着他!有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何况你还救过他,这样的人留在队里就是个白眼狼,早晚还得惹出来事儿来!”
“昊子,你先别这么激动!”陆林死死拉着项昊,又抬头向对面的孙诺和专家团看了一眼,“大家都静一静,都往前来,我有事要说!其实都到这里了,有些事儿是该说说了。”
他这么一说,队员们都静了下来。陆林对方广利等没上树的人道:“刚才树上的事你们也听说了,起因不过是一个包,其实真没什么。当时我脾气也不好,在此我先致歉。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一定不能自己先乱起来。”说着他把包里的东西倒了一地,除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其他东西一看就都是各种工具和物资。原本考察队里一些不服气的人,此时也无话可说了。
打消了科考队的疑虑,陆林这才说道:“刚才孙诺在上面的喊的,我挂在下面时都听到了。其实有一点孙诺没有说错,如果没有我们的突然出现,那么就不会有这次计划外的冬季南极科考,大家也都会还待在国内舒舒服服的家里,平平安安地渡夏。这样就不会有人牺牲,不会流落到这个鬼地方……是呀,如果不来,一切都不会发生。但问题是,我们没办法不来……大家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他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也引起了所有人的疑问。对于队伍里绝大多数人来说,对此行的目的完全是没有头绪的,都是没头没脑地来到这里,没头没脑地不断经历着出生入死的冒险。但为什么来?对不起,绝密不能说!而此时,已经到了葬天之地,队伍里又出了问题,特别孙诺情绪的爆发,也让陆林意识到队伍自身存在的危机,于是他决定摊牌了。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删去那些细枝末节,陆林将关于葬天之地的传说,关于西方文明守护者针对华夏的阴谋,他们面对的困境都大略说了一遍。所有人听完这一切后久久不语,原本就寂静的莽林里落针可闻。
“陆林,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高文忍不住问道。
“若有半句谎言,让我天诛地灭!”陆林斩钉截铁道,“出发之前的情况是,危机迫在眉睫,葬天之地已经开启,而且有其他国家已经先动手了,所以我们必须来!孙诺,对于你父亲,还有蒋队的事,我只能说声抱歉了。蒋队其实是知情的,所以他在雪绒号最危险的关头,义无反顾地选择牺牲了自己!还有你父亲也是,对他们,还有这次任务中所有牺牲的同志,我都是很佩服,也很内疚的。但是没有办法,总要有人来……”陆林顿了顿看了眼孙诺,又道:“所以我希望大家,在做任何决定前都好好想想。团结,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众人思潮翻滚,虽然之前就知道这次任务很特殊很重大,但从没想到过竟然是如此地重大,是关乎国家存亡的使命!如果说之前谁还对这次远航抱有疑惑和反对的态度,此时那点嫌隙全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什么职称、学术地位之类,跟世界末日这样的重磅炸弹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
范文良喃喃道:“记得就在接到任务之前不久,我听我的导师提过一嘴。当时他还有农科院、中科院的一批国内顶级植物、农作物的专家,被召集起来全封闭地开过一个会,似乎是讨论土地大规模沙化的应对问题。会议等级绝密!但后来导师跟我当笑话提起来,觉得对于这个一百年内基本无解,也不太可能发生的问题,拿出来讨论还被设置成绝密,上面那些人有些太小题大做了。没想到,因果是在这里……原来我们真的就要面对这个问题了。呵呵,我也总算明白,出发名单里为什么非要带上我这么一个植物学家了,院里还真是看得起我……”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更加深信不疑。王阳平道:“小陆,你该早说嘛……早说出来,哪还会为了闹这些不愉快呢?我不是批评你,我知道你的顾虑。唉……知道事儿大,但真没想到事情这么大!我代表雪绒号在这里的所有人,在这里表个态,从现在开始,我们全部服从你的指挥,绝对再无异议!你们几个,谁要有意见,现在提出来!往后就不许提了!特别是你,孙诺!”
“我没意见……”冷静下的孙诺,对刚才的行为也是后怕不已。“我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看到陆林在树上那态度,就是有一股子邪火,没有控制住……陆林,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原来你们背负着这样的使命!”
“别别,你们可别这么说,有什么事还是大家商量着来。”陆林连连摇手道,“刚才树上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就像孙诺说的,一股子邪火没压住,对大家态度不好了!在这里我也要道歉。”他又对孙诺道:“孙诺,咱们能顺利登陆南极,可以说就是你父亲和蒋队的牺牲换来的,他们是英雄!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也不希望把大家拉下水,可现在别无选择。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再有什么怨怼,也等这件事过去再说。好吗?”
“放心吧,不会的!”孙诺点点头道。眼前不由又浮现出父亲的影子,和他最后的话。
没想到这时站得远远的亚当突然开口道:“你们说的状况,和我们之前遇到的很像。所有人都很情绪化,一不留神就会做出失控的表现。沃顿将军叫它‘七宗罪’,指人类的欲望和情绪被放大,而那些怪物,就是背后的指使者。”
“情绪操控?!”陆林不由和洛雨对望了一眼,这个词并不新鲜,大卫和罗宾被解救时就曾经提到过他们的遭遇。可他们这一队一直以来都是比较克制,没有出什么大状况的。但回想起刚才冲突中的一幕幕,几乎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失控,这在正常时候完全不可能发生。特别是孙诺,简直就是被人抓住心灵漏洞后情绪大爆发,甚至包括陆林,几乎可以证实他们真的是受到了某种影响,才会像刚才那样。
洛雨回忆来路上的点滴,想找出这种影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很快就发现是来到这里之后,众人才渐渐有了不稳定的表现,便开口道:“应该是进入葬天之地后,是到了这里我们才受到影响的!越靠近我们的目的地,这种影响可能越大,大家都要注意起来,别再发生像之前那样的事,太危险了!”
众人全都点点头,如果说之前科考队的人对无形影响人类情绪这样的说法还抱有怀疑,但经过刚刚树上那么一场,他们算是彻底信了,不由得害怕起来。
杂事全说完了,方广利便又提起正事:“你们在上面到底有什么发现没有?”
洛雨便把上面的所见又说了一遍,并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毕竟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一个人想不明白的事,一群人未必就想不明白。当听说一个在他们想象中应该最先进的文明,竟然出现最原始的图腾崇拜,方广利等人也觉得不可思议,连一直旁观的亚当,都不由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项昊第一个发表意见道:“要么是咱们搞错了地方,这里住的根本就是群野人!要么就是你们看错了东西,树上那玩意儿其实非常先进,只是你们没认出来!”
萧卓道:“你咋不说它是个飞碟呢?!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一堆树杈,那还能有错?!”
一群专家七嘴八舌的发表着见解,却都没有什么十分合理的解释。直接水静说了句:“难道它们就不可能,一方面很先进,一方面很原始吗?”
“一面很先进,一面很原始……”洛雨闻言不由一愣,却还没想透。
“没错!就是这样!”反倒是亚当竟然情不自禁地一拍巴掌叫了出来。那表情就像困扰他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似的。
“小家伙,你激动个什么劲呀?”萧卓上来就是个摸头杀。
看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自己,亚当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实在是水静的一句话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之前很多没想到明白事情,一下子就通透了。而现在,他要面对所有人的质询。“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亚当道。
“有什么道理,你倒是跟姐姐说说?”萧卓问道。
亚当道:“再先进的文明,也可能有原始的一面。或者说,原始的文明,也可能有先进的一面。比如玛雅文明,他们的金字塔很原始,但他们天文历法接近十八世纪的程度。比如古埃及文明,即便今天的人,依然不能用6000年的技术水平复制出他们当时建造金字塔。再比如我们人类文明即便到了今天,又何尝不是一方面很先进,一方面却还很原始?我们能把飞船送上太空,却擦不干净自己的屁股。我们能在方寸间雕刻亿万芯片,却完全屈服于自己的欲望。我们的科技文明日渐发达,但社会文明与一千年前几乎没有实质的改变。”小大人似的稚气声音,非但没引起大家的怀疑,反倒觉得非常可爱。
“行啊小子,你历史课成绩一定不错。”萧卓再次摸头,“照这么说,静静说得还确实有道理。也许有些方面在我们看来原始,在他们看来并不原始。葬天之地的文明树长歪了!”
“这个怕是要继续深入才能知道。”洛雨道。她还不确定,但却觉得水静可能真的抓住了重点,回想起项昊等人对海下仙山中的一些描述,特别是那棵足以通天的巨树,还有之前经历过的马耳他巨石神庙,甚至包括古埃及的金字塔。从这些支离破碎疑似原始遗留中,也许能一窥到这个文明的蛛丝马迹。也许它有些部分很原始,也许它是一个崇尚自然的文明。但只要抬头看看这明明已经枯朽万年,却再次在短时间内开始焕发生机的森林,就足以证明在某它一些方面,它不知领先人类文明多少倍。
由于他们一直在前进并未怎么停留下来观察,没有刻意持续观察某棵植物的生长速度,以致对这片森林的复苏并没有准确地把握,但前方新生的树木,因为越往里走复苏越早的关系,普遍长到了二三十米的高度,早已经不是最早看到的那些与人同高的小树了。还有地上遍布森林的藤蔓也已经比最早看见的粗了两三倍,已经接近小臂粗细了。
初时感觉不明显,但越往里走,藤蔓越粗,大家就越感觉到这些藤蔓似乎会动。虽然动的非常缓慢,但真的在动。好像你走过它时看它在树下,等你走出几十米时再回头,它已经绕树一周把头探向树上了。不过用之前范文良的话说,生长快速的藤类植物大多都有类似的特性,就好像爬架子的葡萄和黄瓜,也许只要夏日的一个雨夜,第二天它们就能爬满整个架子。
不说洛雨思绪乱转,其他人还在做着各种猜测。退到一旁的项昊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拍了拍男孩亚当的头小声道:“小子,你说那个什么‘七宗罪’,真那么邪乎吗?!我们之前虽然遇到过,但影响都不是很大。听大卫说你们一路几乎都是踩着血过来,受的影响很严重,当时我们分析,这和你们老外性格外放容易激动情绪化有关系。这次连我们都中招中的这么严重,你们那边,恐怕又要出事了!”刚才亚当开口提出见解也算帮了大家,项昊就不跟他见外了。
亚当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样子,直接把头扭到了一边。项昊却不以为意,自顾自道:“坦白说呢,我真是挺希望你们倒霉的。当时在麦克默多站,那个沃顿是怎么赶我们走的,你也看见了。刚才你也听见了,你们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幕后黑手,是怎么算计我们国家的。你说就这么两个人渣,死了简直就是为世界和平做贡献,但那些同来的大兵是无辜的嘛……嗯,而且再怎么说,咱们两队,可能就是唯二的两支,成功穿过暴风圈到达这里的人类力量了。面对那些怪物的时候,咱们也算友军,在人类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咱们应该团结。只是你们上头那些混蛋办事太阴损了……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唉,不管怎么说,就算我们这队全军覆没,至少还有你们美国人在兜底,我也算比较放心吧。但愿你们那支部队能够平安无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