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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数星星的夜晚（第1页）

第十章数星星的夜晚

“爷爷，爷爷，我们为啥还不上大摞呢？早早上了多省心啊？”

我手里拿着几根馓子嘎巴嘎巴吃，问猫着腰晒麦子的爷爷。

“斋月里嘛，我们大人都封斋呢，哪有力气上大摞，等开斋了就赶紧上——上了我们也安心，秋庄稼黄了，再也不敢耽搁喽——”爷爷弯着腰，继续忙活。

“开斋节啥时候来呢？咋一直迟迟地不来呢？”我发现爷爷心情不错，就不再惧怕他，得寸进尺地缠着他。

爷爷抬起腰，右手握一个拳头，梆梆梆地敲打着膝盖骨，“快了啊，不是明儿就是后天——得看月儿来决定啊——”

傍晚我们真的看月儿了。

记得封斋的前夜，我们也是这样看过月儿的。

现在要开斋了，也需要看一回月儿。

新月儿自然会出现在傍晚的西边天幕上。我家的麦场有些偏，大家都跑到三爷家麦场边看。

二爷、三爷全家都出来了，连老太爷爷也双手拄着拐棍摇摇晃晃挪出来了。一个斋月出来，他老人家清瘦了很多。

大拇指也出来了，这些日子在家里待着，他显得乖顺了一些，爷爷摸着他的头，问他好些了没有，他有些恍惚地摇头，说：“我好得很啊，啥时候不好了呢？”

爷爷无奈地摇摇头，转脸给三爷吩咐：“开斋了把阿訇请到家里来，给他念一念，吹一吹，这娃娃啊——”

我们大家一律面朝西努力看着西边夕阳落下去的那一片天。晚霞渐渐地散了，火烧云淡了，暮色暗沉沉往起升，天地相接的那一片亮色被黑暗一点点地吞没着。小拇指指着天边问爷爷：“月儿是不是从那里出来？”

爷爷点点头：“大家都认真看啊，这时候谁要是第一个看到月儿，谁就是真主最喜爱的人——”

奶奶说：“娃娃们好好看吧，我们这些人只怕看不到了，娃娃是顽童，心里干净，没一点儿罪孽，真主喜爱顽童娃娃啊——”

家家户户的麦场里都站着人，大家嘁嘁喳喳望着西边看，这时候谁要是看到了新生的月牙儿，大家第二天就可以开斋了。

可是，谁又是人群里最幸运的人呢？

我们都看着太爷爷，希望他老人家能看到，可是太爷爷揉着皱巴巴的眼睛，感叹说：“老喽，这辈子光看月儿就记不得看了多少遍了——再活下去，我就要干朽在这世上喽——”

最后残留的晚霞消散了，暮色浓重起来，大家都摇着头，感叹说看来今晚看不到月儿了——忽然大拇指直直地抬着手指，说：“那不是月儿吗——那么窄的一点点，像啥呢？像碎娃娃的指甲盖儿——”

我们随着他指点的方向细细看，爷爷首先叫了一声，摸着大拇指的头说：“你这娃娃眼睛亮啊，头一个给咱看到了月儿——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娃娃——”

那一刻我看见爷爷的眼睛亮闪闪的，浮动着很少见的柔光。

我也看到月儿了，果然是细细的一点儿，像谁的指甲盖儿呢？那细巧的模样，只能像我那刚出生的弟弟那软软嫩嫩的小指甲盖儿吧。

还有些人没看清月儿，暮色已经彻底升腾起来，盖住了最后的亮色，夜晚降临了。

爷爷把看到月儿的消息传给了下面麦场里的人，接着，这重大的喜讯如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地传遍了全庄子，肯定还会传到外村去，就这样你传我我传你，一传十十传百，等到明天早晨，所有得到新月消息的回民村庄都会开斋的，大家将喜气洋洋地迎接期盼已久的开斋节。

奶奶从衣兜里摸出几颗枣儿塞进大拇指的手里，夸他眼睛亮，第一个看到了月儿。

我们都无比羡慕大拇指，我觉着这个一贯比土匪还顽皮的娃娃，一下子变得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大家还是在麦场里看月儿，我忽然看到了一缕淡白色的光亮，那不就是新生的月儿吗？我无比欣喜，喊大家快看，奇怪的是很多的眼睛都说看不到。哪里有月儿呢？天都黑了，姐姐说我肯定在吹牛，说像我这样又懒又馋的娃娃，怎么能轻易看到月儿呢？月儿才不愿意让我第一个看到呢。

姐姐气得我直咬牙，恨不能和她狠狠地打一架，她凭什么总是这样处处跟我作对呢？

我还没扑上去，屁股上就一阵疼，有人咣咣拍打我屁股，睁眼一看，是妈妈，她说：“快起快起，今儿开斋节，快把家里好好打扫拾掇一下，阿訇要来哩。”

厨房里飘出新鲜的香味。

尕蛋巴巴抱着长长的扫帚扫院子，那是一个新扫帚，尾巴太长，他拖着很吃力，在院子里的浮土上划拉出一个个鸟儿翅膀的样子。

爷爷把茶碗、茶盘子、饭桌子都清洗了，姐姐扫了上房接着扫台子。

猫和狗也被这浓重愉快的气氛感染了，狗在窝门口一个劲儿抖身子，把糊在身上的那些草叶子麦穗子尘土都抖落下来了。尕蛋巴巴拖着扫帚干脆给它扫身子，它去年没脱尽的老毛挂住了扫帚，疼得老狗龇牙咧嘴的。

猫儿怕小主人也给它扫身子，老早蹿上墙头，可是它总不能也脏兮兮的吧？就把身子拉成了一张圆满的弓，然后猛地往回弹，美美地伸一个夸张的懒腰，伸缩之间，藏在毛丛里的尘土哗啦啦掉落。然后它像娃娃一样蹲着，举着前爪子给自己洗脸，左一下右一下，动作妖娆而妩媚，洗得比女人还细心。

爷爷也开始洗了，奶奶烧热的清水灌在一个汤瓶里，爷爷蹲在台子上扯曼斯儿[1]，一抬头看到了洗脸的猫，那认真的样子把爷爷给逗笑了。他忽然仰起头感叹了一声，高声骂：“把这个狗日的啊，畜生都知道今儿是个重要日子，这个狗日的跑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了，八成是死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