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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们的秘密（第1页）

第四章我们的秘密

开始拉麦子了。

我们最主要的运输工具是架子车。这时候现代化的农用三轮车还远远没有普及，在我们这道路狭窄、地势陡峭的山旮旯里，只有这架子车最合适，也许当初发明架子车的人就是充分考虑了这一点。

架子车体形不大不小，前面两道长长的车辕，车厢肚子下面装着一对车轮，轻便、快捷，一般乡间土路都能行驶。

爷爷喊一声拉麦子吧。奶奶到后院窑洞墙壁的木橛子上解下一盘粗麻绳，尕蛋巴巴钻进专门放架子车的小茅草栅子，将车子拉出来。爷爷出来检查车身。车辕是否结实，车轴是否缺油干涩，后面的刮带是否有了严重的损伤，车胎是否完好，都需要一一查看。

爸爸拿出气管子打气，尕蛋巴巴今天表现得很积极，不等人吩咐就已经捏着气门嘴套到车胎的充气孔上，然后紧紧地按住。我爸一脚踩着气管子的脚踏，一面嘿嘿地打气，车胎慢慢鼓起来了。

爷爷说三角地麦子最好，最先把那里的麦子拉回来吧，多放一个晚上，又会多出一些难以预料的损失。

气打饱了，奶奶把两盘麻绳和一个尖角的短木棒子丢在车厢内，可以出发了。

尕蛋巴巴跳过去抓起了车辕。

他这是要干什么？

姐姐眼珠子瞪得老大，难道他要拉车子？

悲催的事情终究发生了，我爸过去准备拉车子，尕蛋巴巴觍着脸，说他想拉车子，他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能拉动车子了。

更要命的是我爸竟然点了头，跟在身后说：“你拉吧，我跟在后头，陡坡的地方我帮你稳着点儿。”

事情就这么做成了。

尕蛋巴巴掉头冲我吐吐舌头，不理睬姐姐已经气得想哭的脸，只顾拉着车子飞一般出了大门，往大路上跑去。走得太急，车尾巴蹭在了门帮上，“咣——”门很不情愿地喊了一声疼。

赛麦姐姐和我做贼一样蹑着脚步往门口移，我们的心思很一致，想赶快去追那辆架子车，坐在车上让尕蛋巴巴拉着跑。去年的时候我就一直坐在上面，姐姐和尕蛋巴巴则是轮流坐，因为总是需要一个人拉牲口。爷爷最见不得娃娃家跟在车子后面尾巴一样捣乱，更没耐心让我们坐车。爸爸脾气好，只要车子空着，就会让我们享受一会儿以车代步的特殊待遇。

“站住！你两个干啥去？”

一声断喝，从爷爷乱蓬蓬的胡子下面抛闪出来。

我们像中了定身法，顿时立在那里。进，不敢；退，不甘心。

姐姐很快把怒气撒在我身上，低声怒斥：“谁叫你跟那么紧呢？跟屁虫一样，尾巴一样，目标太大被发现了吧？这下你甘心了吧？”

我哭笑不得，这哪里是我造成的呢？就算我们成功逃出爷爷的视线，回头牵牲口的终究还得是我们啊，奶奶和妈妈是不去拉麦子的，她们负责在场里等待，麦子拉来了，她们就往麦场里码。边边角角，只要是能放麦子的地方，都要摆过去，不然就堆积如山，难以周转了。说到底，我家的麦场还是不够大。

爷爷发话了：“今年再不用尕蛋拉牛了，叫赛麦拉吧，燕子在后头哟，你们两个快准备去！”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让我们沮丧的话，我知道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坐架子车了，只能紧紧围绕着牲口的屁股打转了，呜呜呜，我们简直想大哭一场啊。

奶奶已经把牲口拉出来了，老红牛，麻草驴，这俩伙计在一个圈里的时候没少干架，为了争抢草料，为了争夺睡觉的干燥地面，常常是毛驴逮住了红牛的脊梁狠狠地啃，红牛性子蔫，不怒而已，惹急了就会怒发冲冠，慢腾腾地把那对又尖又长的牛角对准毛驴的肚子，然后忽然发力，狠狠地戳过去。毛驴疼得只差跳着脚骂娘。

这样一对冤家，斗智也好，斗力也罢，还是要常年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脱对方的陪伴。

我们看见这一对倒霉蛋就心里气哼哼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生长在我们这样的环境里，我们的使命就是从小接受劳动。由简到繁，由轻到重，一样一样地学习，一项一项地接受。随着身体的成长，要承担的活儿越来越繁重，越来越艰苦。我们没有理由不参加劳动。

姐姐蹦过去牵住了老牛。

看到姐姐一脸得意，我顿时明白自己又落后了一步。

我只能过去抓住毛驴的缰绳。

谁不知道老牛要比毛驴好对付得多，老牛性子蔫，走路慢腾腾。毛驴是急性子，四个小巧的黑蹄子嗒嗒嗒，老是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要摆脱在前面牵着它的人，闹不好它就给你脚后跟踩一蹄子。

奶奶给老牛套软套，妈妈过来帮忙给毛驴披挂好，然后我们出发了。

走完下坡路，尕蛋巴巴一个人拉不动架子车，只能乖乖等着了。

“嗨——”我老远给尕蛋巴巴打招呼，不能和他一起待着，这一会儿工夫我就想他了。

“闭上你的臭嘴！贱兮兮的！”姐姐低声命令我。这声音真是歹毒，阴森森的。我吓蒙了，偷偷看一眼她，再看尕蛋巴巴。

尕蛋巴巴不和我们说话，姐姐也不准备和他说话的样子。好像她和尕蛋巴巴有着八辈子的深仇大恨，恨得没法化解。

我好像隐隐明白了，尕蛋巴巴抢着去拉车子，把拉牲口的活儿卸给我们了，姐姐有怨恨，而巴巴心里内疚。

还是牛在左边驴站右边，一对牲口配成一对，站齐了，后面的套绳挂在挂钩上。可以走了。

一对牲口合并了，牵牲口的人可以由两个变成一个，腾出一个来稍微地解放一会儿。往年的这时候都是尕蛋巴巴主动承担，让姐姐自由。现在我就在心里渴望着姐姐能照顾我，让我逍遥。

可是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拉着她的牛埋头走，根本不理我。

我哭笑不得，只能继续手里攥着毛驴缰绳，和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