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的美好时代
深秋,当漫山遍野的树叶红透的时候,太阳的光束将红色也映在了柿子树的叶上。红色采取各个击破的强势入侵方法,先从椭圆的柿子叶子外围入侵,沿着毛细血管网一般的叶脉,从四周慢慢地向中间进攻。
一叶一世界。一片树叶有一片树叶的结构。绿色的茎围起的一个个小块是树叶最基本的社会结构单位。此时红色已经越过边缘的小块,跨栏似的越过绿色的茎从四周向中央入侵。逐渐地,绿色、淡绿色、淡黄色、橘黄色、铁锈红次第呈现,绿色完全被各种色度的红色所替代。当一整棵柿子树的叶子变成红色的时候,柿子熟了。过不了几天,在一阵风中,柿子树叶打着旋儿、翻着跟斗扑向大地。
这个时候,就该收柿子了。
同一个时间,地里的辣椒也红了。几个太阳后,鲜红变成暗红,辣椒的水分蒸发了不少,用手逮住根蒂,四五个一簇,用麻绳从根蒂上绕几圈,将绳子从辣椒中央将它们一分为二,辣椒们像是骑在马上的战士一样,稳稳地挺立在绳子上,像爬山一样,一圈一圈地围着绳子不断上攀。最后,一根一丈长、细细的麻绳被胖胖的红色所包围。家家的屋檐上都挂着一串串的红辣椒,颜色正宗的中国红,将院子映衬得红红火火,一派丰收的景象。
柿子熟了,辣椒红了,到了货物交易季节。青海、包座的牦牛帮来了。
岭岗岩顶上Z字形的小道上,牦牛帮缓慢地下来了,一头头健壮的黑色牦牛,就像一颗颗黑色的珍珠,给大山戴上一条粗壮的黑色项链。
自古以来,扶州就是藏、汉之间货物交易的场地。这得益于岭岗岩,牦牛帮下岭岗岩就到了扶州城。牦牛帮里有李家、沈家、康家等家族各自的熟人。藏族人到刀口坝收柿子和辣椒,刀口坝人也到包座收购藏族的酥油、牦牛或者氆氇等物品。异族之间做生意,语言交流很重要。沈家本来就是九寨沟龙康人,熟悉藏语,在藏、汉之间充当通司。所以,但凡是生意做得好的,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藏语,至少听得懂藏语,而且熟悉藏族的风俗习惯。像村寨里的沈家大爷,到包座去洽谈生意时,驮一驮干红辣椒,送给有来往的人家每家一节一尺长的辣椒串。他们非常喜欢,生意也做得顺心如意。换句话说,沈大爷不但是生意上藏、汉语言的通司,更是藏、汉生活中的红人、朋友。
柿子红的时候,辣椒也红了。牦牛帮就会来收柿子。
我家园子周围、房子背后种有四十棵柿子树,当树叶和柿子都红成一片的时候,和爷爷熟悉的牦牛帮就会来收购,用银圆、氆氇、酥油、糌粑、奶渣换柿子、干辣椒和烧酒等一些日常用品。
小伙子们拿出长长的棍子,在棍头绑上一块长条板,条板和棍子之间留一条小小的缝隙,做成夹柿子的工具。上树夹柿子啰!
他们嘴里说着:“叽、见、克、咔(藏语音译,意思为一、二、三、四)……”穿着黑黄皮袄的包座商人点着柿子。他们有自己的计数方法,一百、一千、一万,整整一楼板的柿子被装进一个个白牛毛和黑牛毛编织的黑白小方块图案的口袋里。满满一驮柿子,外加五串干红辣椒,可以换一床酱红色的氆氇或者一副几丈长黑色的牛毛织的绑腿,或者一些酥油糌粑和奶渣。
家里至今还保存着当年爷爷以柿子易物的东西:深红色的牛毛被盖面、黑色牛毛绑腿、黑色的宽腰带、纯羊毛的氆氇,这些东西除了手感有些粗糙外,真正是个好东西,保暖耐用。如今,这些东西除了被虫蛀有小洞以外,还完好无损。
我的眼睛在牛羊毛的物品里寻找爷爷的痕迹,鼻子嗅找爷爷的味道,但没有一点爷爷的痕迹,没有爷爷的一丝味道,爷爷用过的东西在眼前,可是爷爷和时间却从虫蛀的洞里遗漏了,再也找不着了。
从此,早上喝酥油茶的习惯被我们保留了下来。冬天的早上,爷爷的砖茶香味四溢时,我也起床了。爷爷给我的碗里放一些糌粑、一些奶渣、少许盐和酥油,将熬得翻滚的棕黑色茶水倒入碗内。瞬间,淡黄色的固体酥油在滚烫的水里逐渐融化成透明的**,盖住了整个碗面。对着碗面吹一口气,酥油很快退到一边,赶紧喝一口,酥油退回来又将碗面封锁,不让热气泄露。好像打仗一样,你进我退,固执着己见。
爷爷说我小时候红红的脸蛋和健康的身体就是酥油茶的功劳。
刚摘下来的柿子,硬硬的,味涩,还不能吃。只有放置,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时间能软化一切。当柿子从黄红色慢慢地变成柿子红,从僵硬变得柔软,从混沌变得透明时,柿子彻底成熟。
柿子到了藏地,糌粑到了汉地。柿子和糌粑的组合不知道又会是怎样的美味?家家在做柿饼时,被削掉的柿子皮在别人看来就是垃圾,可是在爷爷的眼里,柿子皮可是宝贝。爷爷将柿子皮晒干,磨成细粉,和在糌粑里,又甜又香。而且糌粑里和了柿子皮,相当于粮食里和了水果,营养更好,味道更甜。
旅行到藏族地区的辣椒,也改变了传统用油煎的吃法。藏族人吃辣椒不烹调,直接吃。他们把糌粑团成团,一口辣椒就一口糌粑团,吃得津津有味。不像我们吃辣椒还得用油炒,用窝擂,用油泼蒜。对于他们如此的吃法,父亲看着不可思议。热情的包座商人会递一根辣椒给父亲:“呀纽,喽(藏语音译,意思是‘小孩,给’)。”几岁大的父亲被生人的热情吓得大哭。
一般,这些商人会耽搁几天才回去。晚上,这些商人就在我家的厅房里睡觉。他们把腰带解开,没有了阻挡,堆在腰上的皮袄垂了下来,盖住了脚。将皮袄往上一提,脑袋往皮袄里一缩,把左边的袖筒捋直,就是通气口,脸放在袖筒里,往地上一躺,美美地睡了。这身皮袄,白天是衣服,晚上是被盖,方便又保暖。收够所需要的柿子和辣椒,牦牛帮离开了。几天时间的逗留,好像我家厅房里的门窗、楼板、地面,就连空气都被酥油味道彻底浸透了一样,满屋子浓浓的酥油味,奶奶对如此浓郁的酥油味非常不习惯,干脆捏着鼻子,直接让辨不出味道的口腔呼吸。可爷爷习惯酥油的浓香,甚至对酥油味道感到亲切。因为爷爷和村寨里的伙伴经常去包座做生意,也住藏族人的帐篷。
又一队一百多头牦牛的牦牛帮来了。他们骑着马,背着叉子枪,从岭岗岩下来,在棺山脚下的秧田里扎荒。三个石头是个灶,他们围着石头,用装着银圆、糌粑、氆氇、草料的牛皮口袋围成一个一丈多高的圆圈,将人围在里面,用铜锅、铜壶、铜瓢生火熬马茶。拿出一个狭长的箱子,取出八宝瓷碗和折叠着的铜瓢,吃酥油糌粑。从怀里掏出椭圆形的牛皮酒葫芦,随时抿上两口。拿出干牛肉,这是上等的下酒菜。叉子把用金、银、铜包皮,华丽高贵。这一队是有钱的商人。
可能怕银圆就这样堆着不安全,他们将银圆藏在棺山上一个隐蔽的山洞里。他们收柿子和其他的货物,准备付银圆时,才发现山洞里藏的银圆不见了。没有了银圆,生意没法继续。牦牛帮陷入了僵局。
银圆最终没找着,这队人马就这样悻悻地回去了。不但没收到柿子、辣椒和其他货物,还损失了银子,谁都不会输这口气。通过秘密调查,偷银子的人已经基本查清楚,包括那人的长相、家庭。本来下一步就是来拿人,可他们有顾虑,去人家的地盘拿人,谈何容易!任何一个村寨都不会将自己的子民交给一个外族来处理的,况且都有枪。
土司正在想解决的办法,事情却发生了逆转,还是和生意有关。
银圆确实是被刀口坝一个放羊的人偷了。从此,这家人鸟枪换大炮,不再放羊,过起了安逸的日子,人们都看在眼里。偷银圆这个人有个堂弟,和他长得很像。堂弟完全不知道堂哥所犯的事,和往常一样,拿着腊肉、成县大曲、柿子等货物到包座去做生意,被人错认为是偷银圆的人。这还了得!偷了银圆竟敢自己送上门来。于是堂弟被包座的人用绳子绑了,吊在排架上,少不了挨打,先让拿出偷的银圆,再怎么处理是后话。可堂弟什么都不知道啊,于是又被绑着吊了一天,滴水未进,眼看着人就要死了。贵人出现了,一个常年在这一带做生意的甘肃人,对包座、南坪这一带很熟悉,认出被绑的是刀口坝人,连忙差人给沈通司报信,说再不去人就死了。沈通司连忙带上礼物,去和包座人谈判。
沈通司平日里会流利的藏语,和藏族人做生意干脆大方,每次去做生意时都带着干红辣子和柿饼,每家送一尺长的一串红辣子和十个柿饼。在包座,沈通司是个有人格魅力的人,受人尊重,平时和包座之间来往紧密,关系甚好。这次和往常一样,沈通司带着酒、干红辣子、柿饼等礼物,快马加鞭到包座,和土司头人谈判。
经过通司的解释,他们才确认是抓错了人。但既然错了就将错就错了,况且堂弟该给堂哥买单。看在沈通司的面子上,包座人饶堂弟不死,但是坚持说必须退还被偷的钱物才放人。有了条件才好办事,通司周旋有了结果,救了堂弟一命。被偷的银圆如数还回,包座那边才把奄奄一息的堂弟放了回来。命是捡到了一条,但是东西全被扣了,还不敢提要东西的话。
“诚信”两个字是多少代人在一单一单的生意中逐渐建立起来的,时间越久越闪亮。有人偷银圆的事,如同给“诚信”撒上一把土,“诚信”黯然失色。包座和刀口坝的贸易关系到了冰点,贸易往来逐渐减少,往日的牦牛帮逐渐销声匿迹,岭岗岩牛载马驮的情景再也不见。
一如既往,柿子还是年年都大丰收。当又一个秋天来临,柿子依然像一个个红红的小灯笼挂在树上,等人招领。左等右等等不来夹柿子的人,柿子在等待中耗尽了大好年华,随着秋天的寒冷一天天来临,柿子累得筋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等待了,柿子的蒂留不住年老体弱的柿子,柿子也无力再维持美好形象,一阵风吹来,柿子从树上脱落下来,汁液四溅,粉身碎骨。
苍蝇盯着地上的柿子不放。麻雀飞来,用它的小喙啄着地上的柿子汁。也有饥饿的蜜蜂来吃几口柿子充饥。几天后,柿子销声匿迹,彻底没有了踪影。
落光叶子的柿子树树皮干裂发黑,似暮年的老人,柿子树下一派荒凉冷落。第二年柿子树没有再发出新的叶子,它们死了。
柿子的美好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