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槐树下
这三棵槐树伫立在村口有多少年了?两百年?三百年?或者更久?
没人知道。就是村里目前最高寿的双全奶奶,活了九十多年了,也说不清楚。槐树记不清见证了多少次的花开花落、斗转星移、四季更替,也记不清看见过多少次脚下这片土地种下麦子、谷子、玉米、黄豆、油菜、白菜、萝卜……
槐树见证李兴茂响应朝廷的召唤,毅然诀别家人,奔赴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前线。两年后,槐树迎来了李兴茂的辫子,亲耳听到槐树下的李家撕心裂肺的哭声,亲眼看到一座辫子坟的落成;槐树也目睹两个民族的争斗,扶州城被毁时那遍地的血渍,挂满房檐树枝的尸体;槐树还看见我爷爷的爷爷出生、成长、娶妻、生子、死亡。它们听到过喜庆的锣鼓声、欢庆的鞭炮声、送葬的哭声、新生婴儿的啼哭声,还有白水河日夜奔流的咆哮声以及风儿温柔的细语声……它们认识从树下走过的每一个人,为他们遮过阳、挡过雨。这三棵槐树,它们吸收了天地精华,能感知春夏秋冬、风雨雷电、花开花落。人们给它们挂红、焚香,寄托着希望,放置着信仰,它们是人们心里的神树,是扶州的标志。它们的生长和存在具有佛性,值得我用一生时间去领悟。
槐树长在白水河左边的台地边,岭岗岩到扶州城的官道旁。槐树随着年龄的增大,树干一圈圈地长粗,如今三百多岁了,四个大人都合抱不过来。早晨的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照在树冠上,树叶笑脸热情欢迎。
夕阳的最后一抹红红的余光从树冠上不舍地离开时,槐树对夕阳行注目礼。在雨露阳光滋润下,槐树长得粗壮健硕。
槐树是村里最高龄的老者,记得我们每个人。它又是一名史官,遵循司马迁记录史料的原则,真实地记录着它看见的一切。槐树已经修炼成一个入定的高僧,就像弘一法师所说: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所以,槐树下的这片土地被赐名安乐,被赐予安乐。树皮是它的袈裟,袈裟的每一个格子,是每一个人的档案,钥匙是每个人与生不变的指纹加一生难改的乡音。当你用手轻轻地抚摸它的时候,当你对着它喃喃细语的时候,槐树就会打开这个人的专属档案。槐树默默地记录着人们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还有所做的好事和坏事,清清楚楚,毫不含糊。不信你看,树上有一只只眼睛,注视着你的所作所为,你的过往全记在它的心里了。
说槐树有佛性,从它的生存方式可以看出一二。
它粗大的根系深深地扎到土地深处,不与地面的粮食争夺养分。这种智慧的低调使得我万分感动。
古往今来,人们长年辛苦地劳作,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保证地里的粮食高产,也是槐树的心愿。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空间,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别人。互相留出生存空间,在各自的空间里自由生长,互不干扰,这是何等的睿智!据说当时路边种了许多槐树,到如今只剩下这三棵。我不由得心里一紧,它们经历了什么?战争?杀戮?刀砍?火烧?
百年槐树已成神,它们的身体是有痛感的。哪一棵树不是伤痕累累?哪一棵树不是在战火中死里逃生?
世上万物,存在即合理。
每每看到这几棵槐树,我总是为它们的沉稳所臣服,从而显示出我的幼稚与无知。沉稳与缄默、顽强与坚持使它们生存了下来。我会问自己,我领悟到什么人生道理,我从而改变了什么?槐树表皮裂开的一道道缝隙,总使我想到爷爷冬天皴裂的手。寒冷风霜算得了什么?厚厚的树皮就像手上磨出的老茧,是最好的保护措施,是对待外力来侵最有效的办法。槐树知道,谁活着都不容易,为适应环境,被迫强壮自己,这是生存之道。
槐树是扶州的标志之一,承担着迎来送往的职责。
为区分不同地点的槐树,人们用蒋家槐树、李家槐树、新桥槐树等来命名。除了老宅前的李家槐树,村口的这三棵蒋家槐树给我印象最深。站在槐树下,所有的山、水、人、房子全在眼底。刀口坝、水扶州、马家沟、张家湾和它背后的烽坪、扒拉沟、南坪老城,东山、黑格浪、西山,再远点,风成寺也清晰地在眼前。再高点,甲勿沟及大寨半山无一不在它的视线下。几百年来,它的眼睛能360度地看见四周的一切。
送别时,往往到蒋家槐树下就好像到了点,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回家时,刚走过水扶州的城弯,远远地看见三棵槐树的树顶,就知道快了,那里就是家的方向,家就在不远处。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心里充满了愉悦。
槐树是我到街上外婆家的必经之路。
记得我三岁时,母亲带我和弟弟去外婆家。母亲背着弟弟,我必须得自己走路。怎么去的,我没记忆,可是怎么回家的,片段的记忆在脑海里却是如此顽固。
从上桥到水扶州,有一条坡度三四十度的长长陡坡。宣扶沟的水从路的中央流过。只有走过宣扶沟的水沟,才有一截较为平坦的路。三岁的我,能爬上这个陡坡可真是不容易。母亲牵着我的手,鼓励着我。我小腿酸得想哭,腿重得挪不动。停停走走,母亲说了一箩筐的话,我终于爬上了这道坡,体力也几乎消耗殆尽。大姑奶奶的女儿,我的表孃,就嫁到了水扶州的马家,他家的房子就在路边。母亲鼓励我,再走几步就到表孃家了。前方如果有一个目标,毅力和勇气会瞬间恢复,我又坚持走到了表孃家。表孃免不了夸奖我一番,还给我找些应季的水果吃。
歇歇坐坐,又得往前走。这倒是平路了,可是围着城墙弯弯的路还有这么远啊!从表孃家到城圈这一段,母亲得再找个目标来鼓励我。槐树,就是最好的目标。母亲说,看到槐树,就快到家了。我又看到了希望,于是感觉不到腿酸,连蹦带跳就到了槐树下。到了晚上,小腿酸、胀、疼的感觉难受极了。可能走的路太多,肌肉疲劳,我哭着让人给我按摩小腿的情景,记忆犹新。
到槐树下,就相当于到家了。
所以,槐树在我的心目中,是方向,是路标,是希望,是家。
小时候,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像槐树一样伟岸高大。
在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心里,父亲堪比空气和水,是一个幼小心灵的依靠。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就是没有了空气、水,心里空空的,不知道日子怎么过。
父亲去成都出差半个月。可能是父亲临走时匆忙,或者父亲认为我就是一个小屁孩,不用给我说什么,反正我就是突然找不到父亲了。
看不见父亲的我,心里的恐惧与日俱增。我的这种恐惧家里没人能明白。我吃不下饭,饭量一天天地减少。一个星期后,我茶饭不思、水米不进,面黄肌瘦,奄奄一息,彻底病了。家里人吓坏了,母亲带我去找名医徐二先生看病,徐二先生号脉后说这娃是思虑过度,导致脾胃太虚弱,要引起重视。相思病!三岁多的我得了相思病?母亲百思不得其解,爷爷奶奶也面面相觑。
看病这个细节我没有记忆,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长大后我试着理解当时的心态,可能是缺乏安全感的原因!我缺乏安全感!只能用安全感来解释。可能得用小孩子晚上要和母亲睡觉才觉得安全的理论来解释。父亲不在身边,我感到严重缺乏安全感,产生了严重的恐惧。那我到底怕什么呢?是怕黑暗里看不见的东西幻化成鬼怪?是担心父亲不在家,奶奶讲的故事里的吃人婆会来家里吃了我?还是怕被父亲遗弃,独自面对成长?或者是担心父亲的安危?或是怕父亲找不到回家的路?……
家里人认为只要我吃饭,怎么都行。于是我要求爷爷奶奶背我到槐树底下,我从早到晚都在那里,等父亲回家。
对于在槐树下等父亲这个片段,我的童年记忆里呈现出惊人的横切面式的清晰。在记忆的空间里,这一段是享受单间的特殊待遇,不与别的故事交叉混合。
好像是春夏之交的时候,太阳照亮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水面、叶面,反射着太阳白白的光芒。地里的庄稼还不是很高,没挡住我的视线。扶州城的城圈,张家湾和南坪城清晰地在我的眼前。我记不清是爷爷还是奶奶陪我在槐树下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