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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声起时稻花香(第1页)

蛙声起时稻花香

蛙声起,稻花香。

不容置疑,在北纬33度,海拔1440米的地方,能出产水稻。

当人们还穿着夹袄的时候,草木们生长的劲头和十三四岁的孩子一样强,铆足了劲地疯长。一天不见,就长高一截。育秧的秧田里,看着看着,密密麻麻的秧苗就绿了。看着看着,修长的叶子就长出来了。不久,就该起秧子了。

秧田里早就灌满了水,被泥巴覆得厚厚的田坎上,马兰的叶子也长到一拃长。也长得太快了吧,叶子才是淡淡的绿色,叶子中的筋脉还是嫩白色的。像青春期的孩子,个子长得太快,营养跟不上,脸色就显得没有血色。它们还得经历几个太阳的淬炼,才能老练一些。一头牛、一个人,镜面一样平整的水面,山、树、人、牛倒影在水里,呈一幅黑白水墨画。牛的脖子上横着套着一副杠子,后面拉着一张耙子,梳子一样的齿被后面的人用手深深地压进黑黄的泥里,给泥土梳理着纹路。深色的泥土突兀地从水中翻出堆积,筑成生命新的高度。泥土拱起身子从耙子的缝隙里争着往外涌,随后自由落体跌入身后的水中。犁过的痕迹很快被周边的泥水涌来抚平,瞬间恢复了平静,分不清你我,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天气逐渐暖和,农人的裤筒卷到膝盖上,光着脚,黑黄的泥水浆把他膝盖下染成了同样的黑黄色。过不了多久,身体的温度将脚踝上不接触水的泥巴烘干成土白色。农人赶着牛,来来回回地在泥水里,不厌其烦地犁着地。他倦了,牛也倦了,农人扯起抑扬顿挫的嗓子给牛唱起歌来:“哞、哞,回!回!哞、哞,回!回!”农人的声音婉转、体贴,像是给牛唱着情歌。耕地的活很枯燥,牛却乐于享受农人给它唱的歌,该转弯时转弯,该退后时退后。

秧田里的水被牛的四只蹄子,人的两只脚,和耙的那么多的齿,搅和地和大地一样的颜色。

不出一日,楼子下面灌满了水的秧田犁好了。经过一夜的沉淀,泥土早沉入水底,安静地睡着大觉。早晨的太阳,晚上的月亮星星,天上的白云和飞鸟,山和树的倒影,全在这一块块的水里。近看是一幅微景,远看是一幅拼接的大图。大地开了眼,秧田是它的眼睛,看着眼前真实的世界。山、树、人和飞鸟,它全是第一次看见。水蚂蚱调皮地站在水面上,像一艘快艇飞速往前跑,寂静的水面拱起几条水纹,在水蚂蚱的身后向外**漾开去。

稻秧子被捆成一把一把的,放在田坎上。男人、女人们卷起裤腿,下到水里。女人们一片惊呼:好凉的水。人们间隔一米多站好,捆好的秧苗被人一把一把地扔到面前。左手的大拇指配合食指、中指分好秧苗,递到右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秧苗,用手带着秧苗插入泥中,松手,退出手,不能带出秧苗。每人要插四五行,边插边退,动作之快,让人眼花。秧苗被人扔到面前的水里,隔一段扔一把。有捣蛋的,扔秧子时故意溅起水来,田里人的衣服上、脸上、身上全是泥浆。哪会如此罢休,一群女人蜂拥而上,将扔秧子的人拉下田坎,在泥巴里“筛糠”。啪的一声,这人就睡在泥水里了,满脸满身的泥。周围的人笑声不断,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们一群小屁孩也跟着傻笑,从秧田里抠出一坨泥巴,在楼子底下人们坐着休息的石头上玩着泥巴。

打开记忆,童年往事还在原地,不曾远去。和泥巴、秧田有关的往事,每个细节如刀刻一样,如此清晰。没读过幼儿园,散养的我,和秧田边的泥巴、蜻蜓、蝌蚪有了更多的故事。

插完秧苗的秧田里的泥水逐渐沉淀,上面是清水,下面是泥土。

秧苗插在土里半个月就在泥土里扎紧根了。这时,猛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条透明润泽的带子里有一颗颗排列整齐的黑色的癞蛤蟆卵,一串一串,在秧田的水里漂着。太阳光把热量传送到水里,水里的癞蛤蟆卵一天一天地长大。十来天后,透明的带子不见了,水里游着黑黑的蝌蚪,非常可爱。蝌蚪成了我们的新玩具。找一个装文君酒或者韩滩液酒的空玻璃瓶子,在秧田边上玩半天,衣袖和裤腿让泥水打湿也顾不上管。将游动的蝌蚪装进瓶子里,谈何容易!所以,一上午或者一下午,我的瓶子里只有可怜的几只小蝌蚪。就这样玩着,过不了几天,小蝌蚪长尾巴了。爷爷说,别和蝌蚪玩了,它要长大,你会害怕的。我不以为然。猛然有一天发现田里的小蝌蚪都不见了,秧田里的水也没那么深了,秧苗也疯长着拔节。黑色的蝌蚪不知什么时候长成青色的小癞蛤蟆,特别让人恶心。从这天起,我和水田的玩耍告一段落。

当稻子像新生婴儿一样,怕风吹日晒,刚抽出来的穗就被叶子盖住,稻叶为稻穗搭建了临时庇护所。这时,我们的新玩伴来了。

红色的蜻蜓,身子像小火车车厢一样修长,背着四个透明翅膀,顶着两只大眼睛,在稻田上方来回地飞着,像一架巡航的飞机。蜻蜓修长的身材和大大的眼睛符合我的审美,意向中,蜻蜓是个姑娘,我觉得它美极了。于是,我爱上了这些可爱的小精灵。爱它,就想把它捧在手心里,像爱一个婴儿一样宝贝它。但是我没法把它捧在手心里,它飞来飞去,我用眼睛都无法锁定,用手更是逮不住。

办法总会有的。大一些的男孩,找来一根细竹棍,将竹子的一节从结疤处切断,再从横切面竖直二分之一剥开,再四分之一剥开,剩下的就是一条细篾条。它非常柔软,轻易地就能迂成一个圆,将两头插入竹子棍的一端,固定好。捕蜻蜓的工具就做好了。这是一根细长的棍子,顶上有一个椭圆的圈。然后,找房檐底下的蜘蛛网。将圈对准蜘蛛网,360度转动竹竿,蜘蛛网的丝就裹在圈上。当空空的圈上缠满蜘蛛网的白丝时,大功告成。当然,制作者肯定是使用者,骄傲地举着棍子,带头走在田坎上,寻找着蜻蜓,后面跟着一群小屁孩。随时都有蜻蜓站立在稻穗上,或者停在稻叶上,姿势优美,如同在跳芭蕾舞。这时是粘蜻蜓的大好时机。将手里的竹竿悄悄地伸出去,让有蜘蛛丝的一头对准蜻蜓,快速按下,蜻蜓大大的翅膀被黏黏的蜘蛛丝粘住,动弹不得。一粘一个准。

我总是大孩子们的跟屁虫,我也馋这工具,回家缠着爷爷给我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和弟弟还在睡梦中,爷爷喊醒了我们,说是粘蜻蜓的工具做好了,快起来看看。我们一骨碌爬了起来。爷爷递到我和弟弟嘴边一个黑黑的圆圆的东西,发出一种烤肉的香味。我问:“这是什么?”爷爷看了一眼父亲说:“烤羊肉。”正在疑惑,那圆圆的东西被爷爷喂进嘴里。我吃出肉上面抹了盐,外面的一层被烤得很脆,肉质紧致,但是没有羊肉的膻味和纹路。肉脆而不焦,爷爷可能烤了很久。我疑惑地吃着,品尝着,怀疑着,看看爷爷的表情,又看看父亲的表情。

看着我吃进嘴里,吞进肚子里,爷爷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去。这让我更加疑惑,父亲脸上的笑也不是平日里的那种。我明白了,他们又在给我们吃开胃的什么东西。我说:“这不是羊肉,你们哄我。”父亲悄悄地说:“真不是羊肉,是蜘蛛肉。”我立马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想吐。爷爷赶紧拿来他熬好的酽茶,我喝了几口,感觉好多了。可是为什么要我和弟弟吃蜘蛛肉呢?爷爷说,蜘蛛肉是开胃消食的宝贝,平时想吃还吃不到呢。我真是无语,也相信他们会这样干。为给我们开胃,父亲趁着黑夜,爬上海拔三千米的高山,逮来高山的旱癞蛤蟆,煮给我们吃。那时我还小,记不起来这事。五岁的我,知道人们不吃蜘蛛肉时,却把蜘蛛肉也吃进了肚子。

当然,爷爷在做网时,捣毁了蜘蛛的家,蜘蛛是顺便逮住的。因为要用它的丝,蜘蛛网就是蜘蛛的家。我再也不敢让爷爷给我做网了,我自己做。

稻穗越来越饱满,当人们夸今年稻子收成好的时候,它谦虚地弯下了腰,低下了头。而混进稻子队伍里的稗子,这时却高昂着头,趾高气扬。不产水稻的稗子,人们很容易分辨,并将它拔掉。田里的水逐渐干了,月光下青蛙蹲在稻田里叫着,从这里跳到哪里,伸出长长的舌头,吃着空中飞舞的害虫。

“稻子熟了,割稻子了!”四四方方的稻筒被四个人抬着放在田里。用浸过水的麦秆当绳子捆稻子,一捆一捆的稻子,放在太阳底下晒着。另一些人逮住稻子的根部,将稻穗和筒壁使劲碰撞着。任何美好的事物的产生,都要经历阵痛的过程,像母亲分娩一样。金黄的谷子在稻穗的一阵阵疼痛中,脱离了母体,“唰、唰、唰……”滑落在筒底。

一排排稻草放在田坎上晒着,蒸发水分,干燥后被移到房顶上、树丫上挂着。稻草可是好东西,在那个年代大有用处。晒干的稻草,是冬季牲口的好饲料,铡成一寸长,牲口吃了长膘。

每家的**,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铺在**,一则隔潮,二则软和保暖。每到收割稻子的时候,很多家庭就会用新晒干的稻草换下旧的稻草。条件好点的家庭在稻草上铺一层棉絮,条件不好的直接就睡在稻草上。每晚睡觉,身体的重量压在稻草上,稻草都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不能承受人身体的重压。

家乡有个习俗,人死后穿戴整齐收拾停当,放在几捆干稻草上,叫“停草”。这个习俗到现在还保留着。

稻子晒干后碾压去皮,每家可以分几十斤到一两百斤不等的大米。

分米的当晚,整个村寨被一种奇异的香味所笼罩:柴火的烟火味,大米煮熟身体膨胀后从缝隙里钻出的香味,腊肉淳厚的香味,炒莴笋或者炒土豆的香味……对于劳作了一季的农人来说,这一天是对这一段时间辛勤劳作的犒赏,是对上天风调雨顺的感谢,是对生命的感恩。

抿上一口酒,黑红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琵琶拿来,唱上一曲。”

露出脖子上高高的板筋,日子悠悠,琵琶幽幽……美中不足是这样的饭吃不了几顿,就这么点米,得省着过年吃,或者家里的媳妇坐月子吃,或者家里有人生疮害病时吃。

不知道是气候的原因,还是种子的原因,那时水稻亩产只有三四百斤。但已经很不错了,有大米吃是人们的终极追求。要知道大米在高原地区简直就是奢侈品,在20世纪70年代能吃上自己种的大米,简直就是极致的幸福。海拔更高一点的九寨沟景区,就不产大米了。妇女生小孩,或是有重病的人,凭乡上开具证明,可以在粮店买八两大米。

再后来,20世纪80年代,土地承包到户后,因为产量太低,没人种水稻了。这时市场供给充足,哪里都能买到大米。大米饭作为一种家常便饭,走入寻常人家的餐桌,不再是奢侈品了。

往日种大米的秧田里,一座座木头架子的房子立了起来。三十年后,木头架子房子被拆掉,一座座楼房在原地矗立起来。虽然留恋原生态的木头房子,但时代的进步任何人都阻挡不了。

童年坐标系的时间永久地停留在应该属于它的空间里,与我渐行渐远……

我还是怀念那一畦畦的稻田,稻田里的稻子,秧田里青蛙“呱呱”

的叫声,红蜻蜓婀娜多姿的舞姿。

楼子的墙上有我童年的印迹。时光里有那个玩泥巴、捉蜻蜓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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