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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寨传奇(第1页)

安乐寨传奇

儿时的记忆不时在大脑里回放,呈现出幸福、迷茫的味道。

以扶州古城为中心,左边是黑格浪,右边是都格浪(藏语,意为熊部落)。都格浪——安乐寨(九寨沟县南坪镇刀格坝村),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安详,静默,它有太多的故事,默默地回味着。我对于安乐寨这片土地深厚的感情和特殊的关注,是缘于这里是我奶奶的娘家。

奶奶对生活的热爱和坚韧,豁达和宽容,让我对安乐寨产生了好奇。什么样的地方,培养了奶奶这样的一个女儿?于是思乡之情,像一根带着电流的线,通过奶奶的血脉,传递给了我。

大山深处的都格浪部落

安乐寨藏、汉杂居,历史上藏语称安乐寨为都格浪。这里人杰地灵,历史源远流长,藏、汉亲如一家,生产生活中互相关心、帮助,堪称民族团结的典范。但信仰、语言、民俗绝对是泾渭分明,各自有自己的坚守,而互相尊重,互不冒犯。从风水上来讲,安乐寨是出人才的地方。一个山坳,里面宽阔平整,两边是山梁。一股山水从右边的山脚下流出,滋养着这方土地上的人们。站在大寨子的山梁上看下来,右边的这个山梁确实与众不同,如东北方突然腾跃出的一条龙,龙头在安乐寨和甲勿沟流出的两股水的混合处,像在喝水。老人们因此说,安乐寨有龙脉,有龙脉的地方,就会出人才。历史上确实出了很多的能人:杨观成、杨承先、杨继昌等。这些风云人物,虽然随着时间远去,但是他们的事迹或浓墨重彩或轻描淡写,总在人们记忆深处生根发芽,不经意间就被说起,总在老人们被时间偷走牙齿而显得干瘪的嘴边挂着,是那么鲜活,带着体温和独特的气味,就像发生在昨天。

民族杂居地区的民族融合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生的。但是在时间的长河里,在共同生活的影响下,藏、汉之间的语言、饮食、风俗习惯互相渗透,呈现出交叉部分的共性,表现出同质的生活细节,慰藉共同经历过的岁月。比如语言,藏族的语言里穿插了汉话,和藏族共同居住的汉族语言里也有了藏话的词语,就连对人的称呼也被同化。我听见我父亲喊藏族的老妇人“妈”就非常奇怪,原来藏语的“孃孃”就发“妈”

的音。

碉楼——智慧的见证

每次回安乐寨,家家挨着请吃饭,肚子都要吃撑了。酒足饭饱,得走走消化一下。舅爷家的房子,就在碉楼的旁边。我牵着奶奶空空的袖管,在寨子里转悠。满路都是猪屎、羊屎、牛屎,我跳跃着前行。五岁的我,突然被高大的建筑——碉楼——所震撼,它就矗立在我的眼前,我必须抬头仰视它。奶奶说,碉楼是羌族人(据民国《松潘县志·边防》记载,叠溪、黑水、马尔康四土八屯诸部,为羌族人之后)花了三年时间修建的。从此,碉楼在我的记忆里从不曾消失。碉楼高大伟岸,笔直地耸入天空,那是我见过的最高的一幢建筑,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建筑的整体是深深的青石头,石头之间用鸡蛋清、熟糯米、毛发和黄白色的混合土勾缝。碉楼有四层高,四层是造型,有留空,只修了一半。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碉楼威武、高大、神秘。它的内部结构,使人产生无数的想象:机关、暗道、宝藏、粮食、水道……如果下雨,烟雾环绕碉楼,似一根洁白的哈达,更增加了碉楼的神秘感。碉楼的形状底下大,越往上越小。这种造型显得很沉稳,不为风雨所动,不为世事所动。

它见证过太多的人和事,它已经欲哭无泪了。几岁的我,小小的个子,站在碉楼下,显得那么弱小,就像我知道的历史那样少。我注意倾听碉楼的声音,它已经声嘶力竭;我注意观察碉楼的外形,子弹擦过石头的痕迹赫然在目,不知道它还痛不痛。碉楼上子弹的擦痕好像打在我的身上一样,我心里发凉,身体疼痛,感觉在黑暗中坠落,吓得我紧紧地拉住奶奶的左手,让奶奶手里的温度温暖我颤抖的心,也让奶奶手里的温度和力量将我拉回到现实之中。

“谁不说咱家乡好”。作为安乐寨的女儿,奶奶对于娘家的土地上有此雄伟的碉楼感到无比自豪。

这个碉楼,一百多年来,任凭风吹日晒、风火雷电、枪林弹雨,都屹立在这里,纹丝不动。奶奶指着碉楼,一层一层地给我说。那里,看见没有?墙上有一个黑黑的小洞的地方,那是枪眼,里面能容一个人举枪射击,里面可不是我们看见的这么小,宽敞着呢。外边小,里面大,土匪的子弹射不进去,里面的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外边的人,并击毙之。奶奶讲碉楼里有很多的机关、暗器,地下室里还有很多的粮食,储存量大,能吃几个月。土匪就算围了碉楼,也饿不死里面的人。我不由得惊叹:太伟大了!在我幼小的心里,我认为碉楼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它充满了智慧,它经历了无数的传奇。奶奶给我讲安乐寨沟里的土匪时,我不再担心土匪会杀人越货、烧杀抢掠了。碉楼给了我无限的安全感,让我有了生命是有保障的的幸福感觉,觉得有碉楼的庇护,岁月如此静好,生命如此尊贵。

新中国成立后碉楼被队里当保管室,当会计的舅爷被安排在碉楼里看守粮食。舅爷的床边有一根竹棍。四年来,舅爷没注意过这根棍子,更不知道这根竹棍的用途。直到有一天,一群人来到碉楼,找到这根竹棍并在墙上丈量着,然后拿起锤子在墙上敲敲打打,覆盖着的石板敲破了,银子像水一样泄下来,舅爷和大家都看呆了。原来碉楼门槛下,墙壁上机关密布,就是天天睡在里面的舅爷也不知道。碉楼粗犷的外貌掩盖了内部的秘密,悠久的历史挡住了往日的不堪。从此后,碉楼像一个病人,弓腰驼背,气喘吁吁,它受了严重的内伤。

碉楼是安乐寨人心里的安慰。它顶天立地,傲然屹立,它是智慧的化身,也是权力的象征。碉楼是安乐寨的标志,凝聚着安乐寨的人心,它是安乐寨人的主心骨,只要碉楼还在,安乐寨的人心就还在。

记忆中的碉楼继续高高耸立,碉楼给我的神秘感和安全感在心里也一直高高耸立。

安乐寨锅庄

每年春节,让小孩子又期待又害怕的,是安乐寨的锅庄。一阵枪响,是锅庄离开寨子的信号。节庆、红白喜事只打枪不放鞭炮,是安乐寨特有的习俗,是安乐寨独特的烙印,不论藏族还是汉族,都一样。

“嘟、嘟、嘟嘟嘟——”长长的号声从远处传来,配合着鼓沉重的“咚、咚、咚咚咚”和清脆的钹的“锵、锵、锵锵锵”的声音,像是被声音从遥远的时间里带出来了一群人身动物头的生灵,他们祭拜着、劳动着、繁衍着,他们是神灵的孩子,也是大自然之子,他们信奉万物有灵,他们和大自然和睦相处,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这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像是穿越时间从历史中走来。这声音中有太多的故事,有**,有沧桑,像一个老者不慌不忙给你娓娓道来。

锅庄也叫舞,是安乐寨藏族对神灵古老的祭拜仪式。戴着动物头饰、穿着鲜艳服饰的人模仿着动物的动作,用舞蹈告诉你动物的生活、爱情、繁衍、生息。动作时而缓慢悠长,手脚配合默契,像打太极拳;时而热情奔放,双脚快速转动,身体像一个彩色的陀螺在旋转。舞者用舞蹈诠释着他们对掌管万物的神灵的崇拜,和同类之间的相亲相爱,以及对供养生命的五谷的感激之情。

队伍里有两个曹盖,我们喊“大鬼”“小鬼”,头上戴着粗糙的黑色面具,这面具没有队伍里其他的面具精致鲜艳,反穿着泛黄的羊皮袄,手里拿着黑色或者黄白色牦牛尾巴做的长长的掸子。大鬼小鬼举止轻率随意,他们更像是开路先锋,为后面的队伍扩场。他们单脚跳着,毛掸子往外绕着,活像调皮的孩子。大鬼小鬼专找小娃玩,要不把你抱在怀里,要不追着你不放,把这些小娃吓得鬼哭狼嚎。后面一丈远的地方跟着一帮小娃,“噢、噢”地叫着、笑着。看着把小娃吓哭,大鬼或者小鬼就会放掉这个娃,被放的娃没有了恐惧,一下就会笑起来,满脸眼泪和鼻涕伴着开心的笑声,真真的滑稽又好笑。不过游戏没有结束,小娃的目光马上会注意大鬼小鬼又会逮谁来玩。所有的小娃马上就会离大鬼小鬼远远的。或者,人群里有人恶作剧似的将一个小娃推出来,伴随着一声惊叫和一群笑声,游戏又开始了。小孩害怕的是那黑黑的面具,以及面具里神秘的力量。

跳舞的人,戴着十一种动物的面具,步伐沉稳规矩,像是得到了神的暗谕,手持降魔杵,用规范的动作不慌不忙地演绎着天、地、人和大自然之间的关系。舞希望给人们带来幸福,用彩色的裙摆将三灾八难旋转收拢,并带走。从此,所到之处风调雨顺、百业兴盛。

酒曲子唱起来,转转酒喝起来,敬天敬地敬朋友,总也唱不够。记忆中20世纪80年代,这些戴着舞面具的人,在我家厅房里喝了整整一夜的酒,唱了一夜的酒曲子。在我家喝酒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我奶奶是他们的“阿依”“妈”。

跳锅庄,是有哭有笑有期待有恐惧的记忆,把童年记忆装扮得五颜六色、充满欢乐。

纯朴的天性

奶奶回娘家,免不了东家进去、西家出来,让我感受到浓浓乡情,见识了他们好客的秉性、纯真的眼睛。

奶奶要见见她儿时的伙伴,以及她的亲戚。所去的人家,都热情挽留,并马上刨开火垅子里的火,续上柴,搭上三角,给我们煮饭。柴被放成花架子,中心留空,让空气能进入。“人要实心,火要空心”。主人张开嘴,慢慢吸一口气,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紧紧地闭上口,对着干柴“呼、呼、呼”,将吸进肺里的空气经过转换再均匀地对着柴吹出来。

接收到新鲜氧气的干柴,在温度和氧气的作用下,冒出一股股淡蓝色的烟子,烟子升起来了,屋里边朦胧了。火垅子上方挂着的肥腊肉和腊排骨,贪婪地吮吸着烟子的味道。然后烟子从火垅子上面钻到塔片房的缝隙里,再从压着塔片的大石头旁边袅袅地探出头来,一摆头一扭腰,脚一蹬,升到了空中。火垅子的柴燃了起来,发出红红的火苗,淡蓝色浓浓的烟子骤然减少,烟子变成白色的了。这时,看见火垅子边的人们一个个被烟子熏得满眼是泪,空气中有了木头燃烧的香味。常年的柴火烟子把楼板和墙壁熏得乌黑发亮。奶奶说,木头被烟子熏过后,不会被虫蛀,使用的时间会更长。柴的一头在燃烧,另一头则发出“哧哧”的声音,伴着声音,从柴的纹路里流出冒着白烟的水来,像柴的眼泪。

洗锅洗腊肉排骨,一会儿,腊肉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

炖腊肉排骨的这段时间,主人从园子的蜂巢里取来一扇蜡扇子,上面布满蜜蜂六角形的巢,将蜡扇子用手轻易地掰成几块,拿一块放进嘴里嚼,香香脆脆,化为细渣,从嘴里飞快滑入喉咙。手忍不住又伸向蜡扇子,直到头被甜味甜晕。或者从热气腾腾的火灰里刨出几个烧得的洋芋,剥掉洋芋皮,蘸着从蜡扇子里流出的蜂蜜,蜂蜜裹在洋芋表面,像戴着一顶金黄色的帽子。多余的蜂蜜左右拉扯汇集成一股,从圆圆的洋芋上流下来,流得很慢,在召集着四面八方的同类,这时得赶紧用舌头舔一下,要不,会流到拿着洋芋的手上,黏黏的。

安乐寨人好客。客人来了,所有的人家都要请吃饭。入门先是喝咂酒,这是安乐寨的习俗。一个土罐子里,玉米、小麦、荞麦等粮食酿的酒,酒味浓郁。里面放着一根一插到底的细竹子,用嘴衔着露出的一头,深深地一吸,口里满是食物发酵后的香味,既解渴,又解乏。如果是晚上,人们围在这罐咂酒边,一人一口,轮流喝着,唱一会儿酒曲子,说一会儿笑话,把单薄的日子过得比咂酒还浓郁厚重。

待客的食物中,腊肉排骨必不可少,炒炒饭就是主食。条件好点的,煮米炒炒饭;条件一般的,煮洋芋炒炒饭。摊荞饼,里面裹上葱,或者擀长荞面、长杂面……凡是他们认为最好的,或者他们知道奶奶爱吃的,全拿了出来。我不禁想,奶奶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她怎样才能吃得下这么多?但是奶奶自然有她的方法:每家的肉和饭只是吃一点,酒喝一杯。其间往往会有这样一幕: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个勺子,一般是身后,装着满满的一勺饭,以最快的速度倒入你的碗里。让人望着这满满的一碗饭,哭笑不得。或者,从你的头顶,几片肥腊肉从天而降,落到你的碗里。主人从不担心客人能否吃完,他们待客的诚意和热情,以酒、肉或者饭为媒介表现出来,浓浓的,炽烈的,不容你推辞。然后,下一家请吃饭的人在旁边等着。这时,吃完这碗饭的决心,大过了浓浓的亲情和邻里间深厚的情谊。

记忆里的亲情是吃不完的腊肉排骨,喝不完的咂酒,走不完的亲戚人户……

可能都是小孩子的原因,对安乐寨的小娃,我有了特别的关注。最使我难忘的,是他们天真无邪、害羞的眼睛。当有生人来寨子里时,好奇心重的小孩比谁都着急,急于想看是谁来了、穿的什么衣服、说的什么话、带来了什么新的讯息。这对于处于偏僻山区且无任何机会了解外界的他们来说,是一个机会。但是他们害羞,对于平时少见的生人,他们没有勇气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面前。于是,门和窗成了最好的掩体。

将身体藏在门枋后,手逮着门枋,斜着身子,悄悄地将头伸出一点,或者只露出小半边脸上的一只眼睛。屋里的人只会看见杂草似的枯黄的头发、一只眼睛和黝黑的小半边脸。或者踮着脚,或者脚下垫着几根柴,手扒在窗台边上,露出头顶和两只怯怯的眼睛。无论是露出一只眼睛还是两只眼睛,表情都是一样紧张、好奇、害羞。

也许,这个屋子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新鲜的:奶奶的断手臂,是他们无法想象的痛。靠在奶奶身上的我,包括我的发型和衣服,可能都是他们观察的目标。我也在观察着他们,猜着他们的心理。不同的是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几十年过去了,我好奇他们露出来的一只眼睛或者一双眼睛,对于看见的情景还有记忆吗?我真想问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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