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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息(第1页)

生生不息

1

爷爷奶奶去世后,我家的老宅是孤独的,记忆也是孤独的,就连老宅背后马家沟山梁的最后一棵松树也显得格外孤独。

爷爷已去世三十五年,奶奶也去世十一年了。没有爷爷奶奶的老宅,我很少回去。虽说我离家乡不远,就几分钟的车程,但也就是每年春节回去,在老宅里坐坐,陪陪先人们。

日子像是被人追赶,马不停蹄地往前跑着,拉都拉不住。暗地里我们几姊妹不得不将一个沉重的话题提上议事日程——给父母做寿木。母亲的豁达和父亲的不情愿,没有让做寿木的黄道吉日改期。我坐在院子围墙边看着木匠给父母做寿木,想到人生的短暂,不自觉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屋后与天同寿的大山。这无意识的一抬头,好像发现眼前的马家沟不是记忆中的马家沟了。它变了!哪里变了?山体的沟壑依然,轮廓依然,多了些硬气,少了些柔美,好像缺失一个点睛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对于马家沟,对于我的记忆,是如此重要。心目中的美被破坏,记忆中的马家沟真的变了。

马家沟确实少了一个能代表马家沟的重要的标示性的东西——松树。我真不知道这棵松树是什么时候不在的。少了这棵松树,一切都变了,变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周围的树被砍完了,仅剩下这一棵,用一棵树旺盛的生命力打破大山的僵硬和死板,代替它逝去的兄弟姐妹们活着。如今,仅剩的一棵松树,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一个巨雷击中,四五人合抱的一棵树,竟然被拦腰劈断。树倒下的那一刻,不知道它该有多绝望。一直以来,它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它接纳了所有的阳光,它吸收了所有的养分。它的根系遍布周围很远很远,它是如此强壮,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死去。一切来得如此突然。

我想那场面肯定是天翻地覆、尘土飞扬,有如又打了一个巨雷。活着的松树,是时间的化石,是实物的展示,是无言的述说。轰然倒塌的岂止是松树,还有我的记忆。马家沟彻底失去最后一棵几百年的大树。

松树带着马家沟的记忆落入尘土,马家沟的年龄彻底成谜。马家沟的过往成了一阵尘埃,在松树轰然倒塌的飓风中,被吹得无影无踪。或者被松树的枝叶带入脚下厚厚的黑土里,悄无声息。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怅然若失。记忆里的松树,不论你在与不在,你都活在马家沟的过往里,活在我的心里,我会祭拜你。

2

还记得儿时看到的发丧时的情景。

家家户户大门前煨着一堆火,淡蓝色的烟子将房子和房子里的人包裹在里面。远处一群人抬着一口黑色的棺材飞奔而来,孝子们排成纵队,走在最前面的孝子举着引魂幡,后面的人怀里依次抱着祀品锅儿和死者的照片。抬丧人的吆喝声和情绪激动的孝子的哭丧声从远处传来。

蓝色的烟雾提醒着死者的魂魄,这里是充满烟火的人间,你要去的地方在天堂。哭丧声像极了唱山歌的声音:“我造孽的人喔,磨结了一辈子,还没享一天福,就狠心地留下我们……”孝子们边哭边说死者对家庭对社会的付出、死者所受的苦。哭丧是家人对死者一生的总结,就像给死者的一生画上一个句号,告知世人死者的生平,死者一生的辛劳,是一篇即兴的口说祭文,调子是南坪曲子和山歌的调。经他们一哭,想到这人活着时候种种好,旁边听着的人也会泪流满面。秦蜀交界地的人们都会唱曲子、唱山歌,本身就有荒凉和忧伤感觉的曲子和山歌,在此情此景下,越发悲凉。哭丧像一剂催化剂,让痛苦加倍,让泪如泉涌。

哭丧对于不识字的女人们来说可真是为难她们了。不识字的人,悲痛催生内心的情感,来得更直接、更猛烈。想到死者生前种种的好,眼泪已如一条奔流的小河。将心里想的哭着唱出来,这种隐忍更让人心疼。记忆中,死者外嫁的侄女等亲戚,得知消息后,掌盘里端着九大碗的献饭,买好香、蜡、草纸等祭品,从大门外哭唱着进来。哭死者对她们小辈的疼爱,哭死者对家庭的付出,声音里满是悲痛。曲子的悲凉和内心的悲痛,相互扶持,呈几何放大,直达耳朵和内心。哭声像从心里伸出一只手,把听众的心狠狠地扭了一把,心真的痛了!再把听众的眼泪阀门打开,鼻涕眼泪随着哭声全下来。如果死者是因天灾人祸而夭折的青壮年,就是更悲惨的事,谁又能忍住不掉眼泪呢?

不会哭丧的女人会遭到别人的嘲笑和轻视,哭丧是九寨沟这个多民族杂居区域女人们成年后必须会的事。老人死后,娘家人在场时总会在意死者身上穿了几套衣服、棺木材料的好坏、儿孙是否孝顺等这些问题。长辈们、亲戚们在场时对不肖子孙还会用藤条抽打,以教化后人。

讲究按七的倍数烧纸祭祀,七天一期纸,十四天二期纸,到七七四十九天的七期纸,百日时的百期纸,一年时的一年纸,三年时的三年纸,祭祀时间密集,民间就有了“死人不吃饭,家当去一半”的说法。

所以,在父母六十岁时还没做好寿木,会被别人认为是不孝,是儿女们的失职,会遭到周围人的耻笑和唾弃。

丧葬也是一种文化,是神秘的,也是威严的,千百年来按规定的流程,被一丝不苟地传承。假如家族里的一个老人离世,也许是离别的痛苦和思念,往往会使得家族成员更加团结,更加重视血脉传承。

我的父母已年满七十,“人生七十古来稀”,但我觉得父母并不老,更不愿想到有一天,他们和爷爷奶奶一样离我们而去。可是,我挡不住时间匆匆的脚步。这几年,家族里老辈亲人不断离世。父亲的舅舅,年近九十,去年夏天去世;母亲的姨父,九十余岁,去年春天离世。家族里除了父亲的舅妈这一个长辈外,其他几乎没有了。奶奶和外婆在世时,不论父母的年龄有多大,我都不会感到父母老了。他们是奶奶和外婆的孩子,奶奶和外婆还活着,父母敢老吗?当奶奶和外婆去世后,我一下觉得父母老了,他们的人生里永远没有扮演孩子角色的机会了,他们的人生没有来路,只剩归途。他们必须得直面死亡。父母没有流露出什么,他们的年龄却让我恐惧。父母前进了一步,站在奶奶和外婆的位子上,我跟着前进了一步,站在父母原来的位子上。

我感到害怕,可谁也无法阻挡时间匆匆的脚步。

听说大姑父病了,轮到父辈们面对死亡,我惊慌失措,我想尽量挽留大姑父的生命,让生离死别离父辈远一点,再远一点。祈求不要这么快剥夺我们的幸福,让我再给他们当当孩子。

3

木头的功能是修房造屋或者做家具,也可能给百年以后的老人做一个永久休息的庇护所,或者燃烧成灰烬,供别人取暖。这几种结局,对于木头来说,可能都会遇到。

本打算给父母做寿木,看着身体还健康的父母,我们开不了这个口。我们不忍心让父母觉得他们老了,也不愿意打破这宁静与祥和。但是世俗的观点放不过我们。父母年满七十,我们没有理由不给父母做寿木了。母亲对此是豁达的,她认为自己看着做好身后的必需品,心里安稳。父亲则不然,他不愿看到这些东西,这些提醒着他已经老了的东西。我们几姊妹没人敢给父亲做思想工作,还是堂弟试探着劝说,父亲最终答应的。

于是,我们请了两个手艺最好的藏族木匠给父母做寿木。弟弟找人看了黄道吉日,在老宅的院子里,两根在楼上放了一二十年的沙松,被几个小伙子吃力地抬到院子里备用。沙松的木质较硬,是做寿木较好的一种材料。两个木匠在神龛前给先人上香禀告,让先人保佑家里顺顺当当,保佑这两个会手健康长寿。

做寿木是父母人生的大事,我们几姊妹必须陪着木匠做,这既是对父母的重视也是对父母的陪伴。气氛是沉闷的,我想打破这沉闷,但是心情比沉闷的气氛更沉闷。木匠支好马凳,沙松的两头放在两个马凳上,木匠举着斧头抡起手臂,我们全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木匠,不敢出口大气。故乡有个说法,给老人做寿木时片的第一斧头木楔的远近,能看出这位老人寿元的长短。父母离这里远远的,一个在厨房里忙着,一个坐在台子上看书,好像这事和他们无关,只和儿女们有关。第一斧木楔的远近,确实是儿女们最关心、最大的事。在我们紧张的目光注视中,斧头的刀刃从木头的侧面斜着插入褐色的树皮,继而深入粉黄色的木头边缘,斧头沿着力道,一个倒置的抛物线,朝上一拐,一尺多长的木楔和整块木头分离开来,在惯性下落到了远方。看着木楔落定,远!真远!我们相视一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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